第三章 记忆商人与八音盒的秘密
星砂在海面上轻轻起伏，像无数颗被揉碎的月亮。织梦工坊里，念念抱着那个黄铜八音盒坐在窗边，双腿悬空，轻轻晃动着。她的影子在月光中很淡，淡得像一滴快要蒸发的水珠。
沈眠蹲在她面前，仔细端详那个八音盒。盒盖上的珐琅彩绘已经斑驳，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轮廓——和绘本封面上的画面何其相似。
“念念，你记得这个八音盒是怎么来的吗？”沈眠轻声问。
念念歪着头想了想，眼神有些茫然：“我醒来的时候，它就在我身边。好像……好像是妈妈留给我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成了呢喃，“可是我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。”
灰耳从书架后探出头来，左耳紧张地抖动着：“沈眠，你该休息了。你的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眠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小腿，能隐约看到地板上的木纹透过皮肤显现出来。那是遗忘海留下的印记，像一块顽固的污渍，提醒他梦境的规则正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
“可是这个八音盒有些不对劲。”沈眠伸手想触碰八音盒，指尖刚碰到铜质的表面，一股强烈的情绪就涌入脑海——温暖、悲伤、某种被遗忘的渴望。他猛地缩回手，那些情绪却像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一丝熟悉的刺痛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灰耳跳下书架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——它的左腿也在上次救援中受了伤，虽然沈眠帮它包扎了，但似乎恢复得很慢。灰耳把耳朵贴在八音盒上，仔细听了很久，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这里面有个不属于念念的记忆。”灰耳说，“像是一颗被塞进去的星星，虽然发光，但会刺痛。”
念念紧张地把八音盒抱在胸前：“你们要拿走它吗？”
沈眠摇摇头：“不会。这是你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可能需要检查一下它从哪里来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窗外的星砂海洋突然泛起奇特的涟漪。不是风，也不是梦境岛屿沉没时的波纹，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旋涡，像有人在搅动整片海洋。旋涡的中心，慢慢浮现出无数张泛黄的纸片——那是记忆商人的交易票据，每一张都记录着用记忆换取的交易。
票据组成的漩涡中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“你想知道原初之书的作者是谁吗？”
沈眠猛地站起身，半透明的双腿传来一阵刺痛。灰耳立刻挡在他面前：“别去！”
“用你童年中最快乐的一天来换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，“只需要一天，你就可以知道真相。”
念念拉了拉沈眠的衣角：“沈眠哥哥，别去。那个声音好冷。”
沈眠犹豫了。他看向灰耳，灰耳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——不是焦虑，而是恐惧。
“那个记忆商人我知道。”灰耳的声音罕见的低沉，“它是枕云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，比大多数梦境岛屿都要古老。它收集的记忆，有些已经存放了上千年。但和它交易的人，没有一个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记忆不是硬币，你给了别人，就不会再有了。”灰耳说，“哪怕是你不想要的记忆，也是你的一部分。失去它，你会变成一个更空洞的人。”
沈眠沉默了。他知道灰耳说得对，可是那本无字绘本，那个半开的门，那个哼唱摇篮曲的女人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某个他应该记得却想不起来的真相。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，念念突然尖叫一声。八音盒从她手中滑落，在木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盖子摔开了，里面的发条齿轮上，缠绕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。
发丝像是活的一样，在空气中轻轻飘动，然后飘向了窗外，飘向那片由票据组成的漩涡。
“那是……妈妈的头发。”念念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记得，妈妈也有这样银白色的头发。”
沈眠不再犹豫了。他快步走向窗边，一只手搭上窗沿，另一只手朝那缕发丝抓去。
“沈眠！”灰耳喊道。
那缕发丝在他指尖轻轻缠绕了一下，然后像沙子一样散开了。与此同时，记忆商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你选择了保护那个孩子，而不是追寻真相。明智的选择——但真相不会因此消失，它只是在等待更好的价码。”
漩涡开始消散，票据一张张沉入星砂海洋。但在完全消失前，一张票据飘到了沈眠手中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**“原初之书的作者，正在现实世界的某张病床上，等待一个故事的结局。”**
沈眠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想起织梦工坊墙壁上悬挂的那幅星图，想起灰耳说过的话——“这里是你的大脑，你的记忆，你的创伤”。如果这是真的，那么那个在现实世界的病床上的，难道……
“别想了。”灰耳跳到他脚边，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，“你越是追问，就越会被那些声音诱惑。你知道这里的规则：越是想要答案，答案就越会躲着你。”
沈眠点点头，把票据折好放进衣兜里。他弯腰捡起八音盒，发现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：
**“给念念——永远记住，妈妈的故事会一直陪着你。”**
他把八音盒还给念念，女孩紧紧抱着它，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沈眠哥哥。”念念抬起头，眼眶有些红，“你会帮我找到妈妈吗？”
沈眠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承诺。在枕云界，寻找一个人意味着要深入那些被遗忘的梦境，而每一次深入都在消耗他自己。
灰耳替他回答了：“我们会试试看。但这需要时间，也需要你答应我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，都要相信你自己记得的东西。”灰耳说，“八音盒可以坏掉，故事可以被遗忘，但只要你还在相信，那些记忆就不会真的消失。”
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眠看着窗外的星砂海洋，夜色比刚才更浓了。远处的梦境岛屿像一座座沉默的灯塔，有的明亮，有的黯淡。他知道，在那些黯淡的岛屿中，有一个可能藏着念念的母亲，也可能藏着原初之书的作者，还可能藏着——他自己失去的童年。
“该睡觉了。”瞌睡虫七号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天花板附近，用慵懒的声音说道，“明天还有很多故事要听呢。”
织梦工坊的月光渐渐暗了下来，星光从每个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图案。沈眠把念念抱到那张用云朵和旧毛毯铺成的小床上，帮她把八音盒放在枕头边。
“晚安，念念。”
“晚安，沈眠哥哥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念念却叫住了他：“那个唱摇篮曲的人，真的是我妈妈吗？”
沈眠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相信她是。”
念念笑了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很快就沉入了梦乡。
沈眠走到窗边，看着远方的星砂海洋。那本无字绘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，他翻开看了看，第二页也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轮廓——那是一个女人的侧影，她低着头，好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灰耳跳到他身边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如果原初之书的作者真的在现实世界，那我该怎么回去。”沈眠说，“或者说，我该不该回去。”
“你会找到答案的。”灰耳说，“不过不是今晚。”
织梦工坊轻轻摇晃着，像一个巨大的摇篮。远处，那座由记忆商人留下的漩涡已经完全消散了，但沈眠知道，它还会再出现。只要他还想知道真相，它就一定会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，再次浮现。
他把无字绘本合上，放进胸前的衣兜里，正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“晚安，枕云界。”他低声说。
星光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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