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二次登船
走廊里的钢琴声越来越近,方旭在第七层的转角处停下来。
《沉没的教堂》还在弹,弹到那段重复的琶音时,右手又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。他数过了:从216号房走到这里,一共听到三次相同的错音,间隔分别是八秒和十一秒。误差稳定得像机器。
方旭推开酒吧的门。
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人。一个穿白色丝质衬衫的女人坐在角落的三角钢琴前,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低下头时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。
她没有回头,但琴声停了。
“我吵到你了?”方旭问。
女人侧过头看他,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。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像是某种被海水冲刷过的玻璃珠,不亮,但很深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她顿了顿,手指落回琴键,按下三个音。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应该说——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同一个问题。”
方旭在她旁边的吧台凳上坐下。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块老茧,弹了很久钢琴的人才会有那种痕迹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吗?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短,像是某种自嘲的表情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只是一大早起来,觉得应该弹这首曲子。弹的时候手在发抖,但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方旭没有接话。
她翻过一页琴谱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。那本乐谱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黄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:“姜晚”。
“我叫姜晚。”她说,像是刚想起来一样,“这艘船的驻船钢琴师。你呢?”
“方旭。”
“所以,”她把琴谱合上,“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吗?”
“《沉没的教堂》。”
“很多人听过,但不知道名字。”姜晚的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你来找我,是昨天听到我弹琴了吗?”
方旭开始明白这个循环的规则了。
姜晚不记得。她保留着某种既视感,一种模糊的、无法解释的感觉,但记忆是完整的空白——就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,只留下粉笔灰的痕迹。
“昨天,”方旭说,“你弹过同一首曲子。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姜晚说,“但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,觉得这条走廊很眼熟。不仅是眼熟——好像我在这里走过很多次了。”
方旭的脊背微微绷紧。
“很多次?”
“说不清。”她说着从琴凳上站起来,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你有没有觉得,有些地方你去过,但其实是第一次来?那种既视感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这艘船每个角落都有这种感觉。”姜晚喝了一口水,视线落在窗外,“特别是往下走的时候。”
方旭记住了这句话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08:23。距离上次沉没还有一整天——如果时间线相同的话。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
“你认识安全主管陈鹤年吗?”
“认识。”姜晚放下杯子,“这艘船上的老员工都认识他,在船公司干了二十年,从水手一路升上来的。怎么了?”
“他今早在哪?”
“应该在轮机舱那边做例行检查吧。”姜晚想了想,“他说过今早要去确认一下六号舱壁的焊缝。好像是上次航海报告里提到有小裂缝。”
方旭把这句话也记住了。六号舱壁,焊缝,小裂缝。
他需要去轮机舱。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画一张地图——一张会沉没的船的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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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旭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建文件。
“第二次循环记录·2024年10月17日”
他在下面分了两行:
“确认规则1:记忆完全保留。身体重置。”
“确认规则2:异常抗性者(姜晚)保留模糊既视感,但不保留完整记忆。”
“假设:部分人可能对循环有更深的感知。”
然后他调出卖票时下载的邮轮甲板图,开始标记。
第一次循环的经历拼出了大致路线:从B层到轮机舱,经过三层楼梯,穿过船员区。但他在恐慌中错过了很多细节——走廊的编号,转角的位置,那些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他把地图放大到细节模式,从轮机舱开始反向推演。
轮机舱在第四层甲板之下,标注为“限制区域-船员专用”。图纸上显示通往那里的只有两条路:一部货梯和一道螺旋楼梯。但方旭记得,他在第一次循环时经过的那条走廊,墙上有一扇挂着“设备间”牌子的门——他推开过,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设备,只有一个向下的楼梯。
图纸上没有标记那个楼梯。
方旭截了图,在空白处标注:“未登记的通道,可能存在隐藏空间。”
他继续往下画,记录沿途的每一个转角、每一个舱门编号、每一个遇到的人。第一次循环里他太慌张了,很多细节都模糊了,但他记得几个关键点:
在B层到C层的楼梯间,他撞到了陈鹤年。陈鹤年当时正在朝轮机舱方向走,表情很镇定,但手在口袋里握着什么——可能是手机,也可能是对讲机。
在C层的拐角,他看到了那个穿浅棕色风衣的女人。她在216号房收拾行李,动作机械。第二次循环开始时,他又看到了她。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节奏。
方旭在笔记里写道:“乘客A,216号房,中年女性,动作模式高度重复。建议第三次循环时核实她是否在所有循环中行为一致。”
还有一件事。
他在记事本新建一行,打了三个问号,然后写下:“那个金属球体——它是什么?为什么会在轮机舱里?为什么那些船员死了——是被烧死的,还是别的什么?”
他没有答案。
方旭放下手机,站起来走到舷窗前。海面上起了薄雾,灰蓝色的波浪像是被压扁的褶皱,平静得不像会出事的模样。
但出事是必然的。
他需要找到那条隐藏的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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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十七分,方旭站在第四层的船员区入口。
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应急灯的光。走廊里没有人——维修班应该在十点去八层做空调保养,这是游轮的日常流程表上写的。方旭在酒吧的布告栏上看到了那张表:维修班排班表,贴在消防示意图旁边,每天更新。
他侧身挤进门,走进那条走廊。
脚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仍然很明显。方旭放慢脚步,贴着墙壁走,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响。
走廊两侧是各种设备间的门:配电室、水泵室、储物间。门牌都是统一的白色塑料牌,上面印着黑色的编号。他数着编号,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扇挂着“设备间”牌子的门。
没有编号。只是一个空白的牌子和“设备间”三个字。
方旭握住门把手,拧了一下。
锁着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第一次循环的时候,这扇门是开着的。
他试了试肩膀顶了一下,门纹丝不动。方旭蹲下来看门缝——门下方有一道很窄的光线透出来,说明里面不是空房间。
方旭站起来,在备忘录里记下:“设备间,锁着。可能只有特定事件触发后才会打开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三步,停下。
身后的门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非常轻,像是锁舌弹回的声音。
方旭回头,盯着那扇门。
门把手没有动。门开着。
他慢慢走过去,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轻轻一拉。门的铰链没有一点声音,像是一扇经常有人维护的门。
里面没有灯,只有楼梯井里透过来的暗淡光线。方旭摸到墙壁上的开关,按下去,什么也没发生。
他没有开灯。
方旭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踏进那个房间。地板是水泥的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房间大约十平方米,空荡荡的,墙角堆着几个工具箱。正中央的地板上,有一道向下的楼梯——钢板焊接的,宽度大约八十厘米。
楼梯口没有铁栅栏,没有警示标志。
方旭蹲下来看了看楼梯的表面,手电筒的光滑过钢板的表面。钢板上有摩擦的痕迹,像是最近有人用过。
他站起来,开始往下走。
楼梯转了一个弯,再转了一个弯。他大致估算了一下,大概走了三层楼的高度才到底部。空气越来越热,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——某种他无法命名的、金属烧灼过的味道。
底部是一扇钢门,比上面那扇门厚得多。门上有三把锁:一把钥匙锁,一把密码锁,还有一把像是指纹识别器。
方旭看着这三把锁,看了十秒钟,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
他不想贸然尝试。如果有什么警报系统,第二次循环的机会就浪费了。
门后的空间很安静,但他能感觉到某种震动——不是引擎的震动,更深,更慢,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。
方旭把耳朵贴上门的金属表面。
他听到了。
不是呼吸。是声音——低沉的、规律的脉冲声,像是心跳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五次脉冲之后,会有一段沉默,然后继续。
和第一次循环里那个金属球体发出的光一模一样。
方旭直起身,后退两步,盯着那扇门。
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,那扇门后的房间,就是第一次循环里他闯入的那个位置——那个藏有金属球体的核心区域。
第二,有人不想让别人进去。三把锁意味着这里的安全级别比轮机舱本身还要高——比这艘船上的任何区域都要高。
方旭从原路返回,爬上楼梯,推开设备间的门,再把门虚掩成原来的样子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闭上眼,在脑子里整理刚才获取的信息。
今天的沉没会在傍晚发生——如果他记得没错,第一次循环里大概是四点半左右,太阳刚要落山的时候。他还有六个小时。
他不知道沉没会以什么方式发生,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扇门背后的东西,是沉没的原因。
他需要找到方法在那三个小时里进去。
方旭睁开眼,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下:
“第三次循环需要准备的清单:
1. 撬锁工具(密码锁可能需要专业人士)
2. 记录216号房乘客的行为模式
3. 确认姜晚在夜晚的表现
4. 找到陈鹤年在这个时间线的行动路线”
他收好手机,朝走廊出口走去。
走出去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设备间的门。
门虚掩着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
但方旭有一种感觉——他下次再来的时候,这扇门不会再对他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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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四点十二分,方旭站在顶层观景台上,盯着海平面。
今天的沉没比第一次循环晚了大约两分钟。但没有任何预兆——没有冰山,没有震动,没有警报声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天空是深橙色的,云层镶着金边,像是一幅画。
然后船身猛地一震。
方旭抓紧护栏,看着窗外的海平线开始倾斜。不是左侧,是右侧——船在向右倾斜。
他迅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:16:14。
比第一次循环晚了三分钟。
方旭没有跑向救生艇甲板。他转身朝楼梯跑去,不是向上,是向下。从十二层跑到四层,再跑进那条走廊。这次走廊里没有人,没有混乱,只有应急灯闪烁的红光。
他推开设备间的门——门是锁着的。他用力踹了两脚,锁发出金属变形的声响,但没开。
方旭蹲下来,喘着气,在备忘录里最后一行写下:
“第二次循环:16:14沉没。原因不明。门已锁。需要更快的行动。”
他站起来,最后一次看着那扇门,然后转身朝甲板走去。
海水涌上楼梯时,他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,开始默数。
五秒。
三十秒。
一分二十秒。
冰冷刺骨。
和上次一样。
方旭在失去意识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:“第三次循环,我必须更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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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旭猛地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,手机屏幕亮着:2024年10月17日,星期四,08:13。
电池电量:87%。
《沉没的教堂》的琴声从走廊里飘进来,弹错了同一个音符。
方旭深呼吸三次,掀开被子,站起来。
第三次循环,开始了。
他走到桌子前,拿出昨晚放在行李里的那支黑色签字笔——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机场买的,不是船上的东西——然后在左手手臂上写下几个字。
不是备忘,是确认:
“第三次循环·2024年10月17日·方旭”。
然后他穿上外套。
这次,他不再观察了。
这次,他要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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