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翻过来的叶子
周一下午,林晚请了半天年假。
她坐在苏州河路482号旧书店门外的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只灰色2B绘图铅笔——就是程念藏在台阶缝隙里那支,笔杆上的牙印还在,被三年的时间磨得浅了一些。阳光从防汛墙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膝盖上画出一道倾斜的光线。
程念在门里拆包裹,裁纸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很轻,像秋天叶子从枝头脱落时的声响。
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程念没抬头。
“请年假。”林晚说,“后天苏晚回深圳退房子,我想帮她收拾一下。”
“她真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程念放下裁纸刀。她靠在门框上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色的旧疤痕——烫伤的疤痕,和苏晚手上那道位置差不多。
“她跟我说了。”程念说,“昨晚打电话说了一小时。说阿婆的红烧肉好吃,说你那个同事赵敏很有趣,说周叔的茶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林晚转着手里的铅笔。“她手上那道疤——你也有。”
程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。“一起烫的。2019年冬天,她在梧桐里阁楼画画,我去找她。热水瓶倒了,两个人一起伸手去接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一眼天。“她没跟你说过?”
“她话很少。”
“以前也不多。”程念说,“但嘴硬。2021年她决定去深圳的时候,我问她还回不回来——她说‘当然回,我东西还放在你那里’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东西还在,人回来了。也算说话算话。”
林晚把铅笔递过去。“这个还你。”
程念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,没有放回台阶缝隙。
“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跟她一起的时候——帮我给她。”
她转身走进店里,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,露出半截纸的边缘。
林晚接过信封。里面不是纸——是一幅水彩画。画的是一棵银杏树,树下有一只橘猫坐在石桌上,猫的轮廓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它的尾巴垂下来,盖住了一枚什么东西。树的右下角有一盏灯——墨绿色灯罩,铜座,亮着光。
光从画面里斜着照出来,拐了一个弯,落在石桌边缘那枚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林晚问。
“她走的那周画的。”程念说,“一直没给她。因为觉得给了她就会哭,哭了就不走了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给?”
程念看着那幅画。“因为不走,可以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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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林晚坐在半日闲的柜台后面。
周叙白在整理货架。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闹钟——白色表盘已经发黄,但指针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发出细碎的机械声。
“这只闹钟原来是停的。”林晚说。
“嗯。上周被人换走了,今天又拿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人说修好了,但不想留了。”周叙白把闹钟放回货架第三格,“他说修好了就不怕时间走了,但怕听到它走的声音。”
林晚没有接话。她看着那只闹钟——秒针还在走,一圈一圈,像一个人在心里绕着一个问题转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开店的时候——那扇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?”
周叙白停下整理的动作。他没有回头,手搭在货架边缘,指腹按在木头上,像在确认一件旧物上有没有裂痕。
“开着的。”他说,“但开的方向不对。门是往外推的,我往里面拽。”
“后来怎么找对的?”
“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。”
他说完,走向后院。年糕跟在后面,尾巴翘着。林晚没有跟上去。她坐在柜台前,拿起那副眼镜戴上——就是赵敏上周六问过的那副猫眼眼镜,镜片不厚,但戴上去之后,世界像被一层浅浅的暖色滤镜罩住了。
她戴着眼镜看那四枚银杏叶。
2021年的、2022年的、她从周叙白那里带走的、年糕叼来的——四枚叶子排在一起,像一个人终于把一段话写完了。她自己的那枚翻过来了。
和母亲的消息还停在昨晚——她回复“下周回来吃饭,想吃红烧肉和空心菜”,母亲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她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
她把眼镜摘下来,放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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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,林晚回到自己租的房子。
她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一盒没开封的鸡蛋、半颗卷心菜、一瓶过期的沙拉酱。她看了一眼,关上了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台上那盏台灯——墨绿色灯罩,铜座氧化,链条式开关垂挂着琉璃珠。她很久没有在白天看过它了。
她走过去,拉了一下链条。
灯亮了。
灯座下面的便利贴还在——“光会拐弯”四个字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,像墨水渗进了纸的纹理里,浮起一层细小的、几乎看不到的凸起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四个字。
指尖感到了纸的纹理——很浅,但能摸到一笔一划的边界。
她愣了一下。
第一次摸到的时候,她以为是墨水干了之后的凸起。但现在仔细摸——这不是用普通水笔写的。
是铅笔。
她翻过便利贴。
背面没有字。但她想起程念说过——苏晚习惯用铅笔写东西。因为铅笔写错了可以擦,擦了可以重写,不留痕迹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便利贴贴回去,关灯,走进卧室,躺下来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斜斜的、模糊的光线。
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
不知道拐不拐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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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赵敏发的消息:“明天上午去公司办离职手续。我今晚睡不着。”
林晚看着那行字。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你吃饭了吗?”
赵敏回:“吃了。法棍面包。”
林晚看着那个回复,笑了一下。
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下午半日闲见?”
赵敏:“你在说废话。”
林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天花板上那条光线还在移动——已经拐过角落,落在窗户正对面的墙上,像一个拿不准该往哪走的人,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会儿,然后换了一个方向。
她闭上眼。
后天是周三。苏晚回深圳。她答应帮忙收拾行李。
那支铅笔在程念手心里。
那幅水彩画在她背包里。
那枚银戒指在苏晚无名指上。
年糕今天叼来的那片叶子,还没有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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