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午饭的时间
周一中午十二点,林晚站在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前等赵敏。
她今天没加班。九点到工位,打开电脑,回复完前一天的未读邮件——总共十一条,比预估的少。王总上午开了个短会,说下周要交季度提案,让她先拉个框架。她说“好的,周五前给初稿”。说完时她自己愣了一下——以前她会说“好的,这两天”,以为越快越好,以为答应了别人就能证明自己有用。
今天她说了“周五”。
赵敏从电梯间走出来时,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。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,头发今天难得没扎,散在肩上。“走吧,天台。”
“天台?”
“消防通道上去有扇门,开了就是天台。我上个月发现的。”赵敏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林晚,“牛肉面,少辣。”
写字楼总共二十三层,天台门没锁,只是常年没人用。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一只被遗忘的塑料椅。风很大,吹得林晚的头发往脸上糊。对面就是CBD的玻璃幕墙,阳光反射过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“坐这儿。”赵敏找了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,拆开外卖袋,“说吧,台灯的故事。”
林晚在她旁边坐下。她捧起牛肉面的纸碗,热气扑到脸上,很烫。面的香味混合着辣油,在午后的风里飘散。她吸了一口面条,嚼了两下,然后开口。
“上周四,下暴雨。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,PPT改了第四遍,王总还不满意。手机里我妈连续发了六条消息,都在说相亲的事。我眼睛很干,滴了五六次眼药水——聚乙烯醇滴眼液,橙色包装的小瓶。”
赵敏听到这里,停下了筷子。
“然后我没有回家。我关掉了手机,走进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巷子。”
林晚把周四的雨夜讲了一遍。她说的时候没加修饰,没有感叹词,没有“你猜怎么着”——只是叙述。暴雨,湿透的裙摆,爬山虎爬上红砖墙,巷尾一家不起眼的店,木门推开时铃铛响了一声,年糕,周叙白,眼药水换台灯。
说到便利贴的时候,她掏出手机壳后面夹的那枚干银杏叶,放在台阶上。
“正面写着‘光会拐弯’。背面有铅笔字被人擦掉了,好像是‘如果回来,换——’后面看不清了。”
赵敏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枚银杏叶,又抬头看远处的高楼群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她随手别到耳后。
“所以你用眼药水,换了一盏台灯和一张便签纸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人是个骗子吧。”赵敏说。语气听着像是批评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可能吧。”林晚把银杏叶收回去,继续吃面,“但他店里有只猫只喜欢我。”
赵敏笑出声来。笑声被天台的风吹散,但很好听。“林晚,你以前不会跟人讲这种事情。”
“哪种?”
“你以前会说‘在电脑城买了盏台灯’或者‘朋友送的’。你会给出一个安全、正常、不会被追问的答案,因为怕别人觉得你奇怪。”赵敏低头喝汤,声音变得含糊了些,“但我觉得刚才那个版本更接近真实。”
林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,还有葱花和香菜。她想起昨晚跟母亲说“没有工资但我喜欢”——那也不是一个安全的答案。
“所以你觉得那家店是真存在的?”她问。
“梧桐里是吧?”赵敏擦擦嘴,“我住附近。那条弄堂我经过很多次,从来没注意过巷尾有店。”
“它在那里。”
“我没说不是。”赵敏把外卖盒收拾好,团进塑料袋里,“我是说——我需要自己去看看,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。”
林晚看她。赵敏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周六?我正好没事,一起去。”
“我星期六上午要去扫地。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我帮你扫,然后我去买杯奶茶等你。你扫地、擦灰、听故事,我看看那家店到底有什么魔力——能让林晚同学在周一中午请假不加班,跑到天台来吃面讲故事。”
林晚想说好,但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倒计时。周六。五天后。有一个同事要去半日闲——不是来换东西,而是来看看。看林晚选择停下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。她忽然觉得有点紧张,像小时候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玩,怕同学觉得她家太小太旧。
但赵敏已经掏出手机翻了翻日程:“就周六下午,两点。我记得那家店应该是两点开门。我下午到,你扫完地,我带两杯奶茶。”
她的声音轻松得像是约好了一起逛街。
林晚终于说:“好。”
赵敏伸手,从她手里抽走那根筷子,夹走她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,塞进嘴里。“你吃也太慢了,面都坨了。”她说,“走吧,该回去上班了。”
两人从天台下来,穿过消防通道,推开写字楼走廊的门。空调冷气重新包裹住身体,赵敏把塑料袋扔进茶水间的垃圾桶,回到工位打开电脑。
林晚坐在自己座位上,把台灯拧亮。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和灯光叠在一起,在键盘上投下双重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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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四十分,林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以为会是母亲,点开看到的是周叙白的微信头像——一棵银杏树的剪影。他上周四加的,但至今只发过一条消息:“周六见。”今天她收到的是第二条:
“年糕今天早上在第三格货架前坐了一上午。可能是想你了。”
林晚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。她打字:“我跟它才认识四天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猫的时间观不一样。人过四天,猫过两周。你在它的世界里,已经是老熟人了。”
她笑了笑,正准备锁屏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赵敏发来的微信,发来一个链接——梧桐里街道公众号那篇桂花酒酿奶茶的推送。
“周六我先去排队买这个,桂花酒酿限定。你喝不喝?”
林晚打了两个字:“喝热的。”
然后锁了屏幕。
台灯光落在她手腕上,把血管的青色照得浅了些。她发现自己今天下午没有因为紧张去看时钟,也没有因为没收到母亲的催婚消息而焦躁。她的注意力放在半日闲第三格的空位——苏晴的钻戒还躺在收银台抽屉里,年糕可能在窗台上睡觉,周叙白应该在后院喝茶。
而她在这里,带着一盏台灯,在下班前把工作慢慢做完。明天有午饭,周六有一家店要扫地,还有一杯桂花酒酿奶茶在等她。
手机壳背后那片干银杏叶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。
她把它拿出来,夹进一本刚买的空白笔记本里。这是她今天午休时在楼下文具店买的,牛皮纸封面,内页是米黄色的棉纸,没有格子也没有横线。她打开第一页,写下日期:
“2024年9月9日,周一,晴”
然后写下了今天在天台上讲的话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林晚合上本子。台灯光勾勒出牛皮纸封面的轮廓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,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弧线——光从灯罩边缘漏出,绕过钢笔筒,在笔记本封面上拐了个弯。
她想,她已经开始等周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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