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锈铁之血
灰雨又下起来了。
我缩在“铁牙竞技场”后台的金属棚屋里,听着那些细碎的颗粒砸在铁皮屋顶上,像有人用砂纸在磨我的耳膜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味——整个锈铁城都是这味道,闻久了,你会觉得自己的肺叶里也长满了锈。
我把缠在右手上的绷带又紧了紧。绷带是旧的,上面还留着上次战斗时渗进去的血痕,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竞技场不提供新绷带,他们说这是“节约资源”——遗民们总喜欢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词来掩盖他们的吝啬。
“下一场,灰民陆铮对铁蜥!”
外面传来主持人沙哑的喊声,混着观众席上零星的叫好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。棚屋里没有镜子,但我猜自己的样子应该挺狼狈——灰色的连体工装,左肩缝着一块旧轮胎皮做的补丁,脸上蒙着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破布,只露出眼睛。
灰民就是这种待遇。在锈铁城,我们没有身份,只有编号。陆铮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,“铮”这个字是从一本捡来的旧词典上抄的,上面写着“金属撞击的声音”。我觉得很适合我。
铁蜥是个老手了。我推开铁门走进竞技场时,看到他正站在场地中央,手里甩着一根从旧汽车传动轴上拆下来的铁链。他光着上身,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蜥蜴——我猜这就是他绰号的由来。
场地是圆形的人工擂台,直径大概十米,边缘没有护栏,掉下去就算输。地面铺着从旧跑道上撬下来的混凝土块,踩上去坑坑洼洼的,一不小心就会崴脚。
台下大概稀稀拉拉坐着四五十个人,大部分是遗民。他们穿着干净的防护服,喝着从净化器里接出来的热水,像在看一场消遣。还有几个新生代,蹲在角落的阴影里,像是来找活的。
铁蜥朝我比了个割喉的手势。
我没搭理他,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手腕上有几道旧伤疤,是去年在废铁回收厂干活时被废铁划的。叶知秋——那个把我从回收厂买回来的遗民女人——说我反应足够快,但力量不够。
“打满三分钟,或一方认输。”主持人宣布,“开始。”
铁蜥直接冲了过来,铁链带着风声砸向我的脑袋。
我侧身躲开。
铁链砸在混凝土块上,溅起几颗碎石。我能感觉到那力道——要是砸实了,颅骨都得碎。铁蜥没停,紧接着又是一记横抽。
我往后跳了一步。
三分钟。只要撑过三分钟不被打下擂台,我就算赢——这是竞技场的规矩。赢了有三十枚铁壳币,够我在老灰的摊子上买两天口粮和一小块过滤芯。
铁蜥见我躲得轻松,明显急了。他大吼一声,加快进攻节奏,铁链抽得呼呼作响,逼得我不断后退。
观众开始起哄。
“打啊!躲什么?”
“这灰民真怂!”
“铁蜥,废了他!”
我的脚后跟碰到了擂台的边缘。
铁蜥脸上露出狞笑,双手抡起铁链,全力砸下——
我没有再躲。
我迎着铁链冲了过去。
铁链从我左肩擦过,刮破工装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而我已经贴到了铁蜥面前,右手五指并拢,猛地戳向他的喉结。
这是我从一本旧格斗教材上学来的招数——那个年代的书上写的是“攻击要害部位”,用词还挺文明。
铁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他丢下铁链,双手捂着喉咙,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“嗬嗬”声,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我收手,后退两步,等他缓过气来认输。
但我还是太天真了。
铁蜥缓了十几秒,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,朝我大腿扎来!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避开,右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,猛地一拧。
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铁蜥发出惨叫,匕首脱手,叮当掉在地上。
我松开他,后退,等他滚下擂台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大概他们没料到,一个灰民能赢。
主持人愣了几秒,才喊:“陆铮胜!”
我下台的时候,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遗民执法队队员拦住了我。他大概一米八出头,脸上戴着黑色护目镜,腰间别着一根电击棒——那是遗民才有的配置,新生代连电都很少用上。
“赢了不错嘛,灰民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种让我不舒服的轻佻,“不过今天你运气到头了。”
他身后站着另外两个执法队员,都带着电击棒。
我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竞技场的管理费交了没?”那个执法队员问。
“我没听说过什么管理费。”
“那是你孤陋寡闻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在我眼前抖了抖,“新规定,今天刚出的。竞技场赢家要缴纳二十枚铁壳币的管理费。”
二十枚。我赢了才三十枚。
我没动。
“怎么,想赖账?”他把脸凑近我,“你看清楚,这是星火城最高议会颁布的——”
我没等他说完,直接抬手把纸条从他指间抽了出来。纸条上确实盖着星火城的章,但日期是去年三月的——而且这张纸的边角有撕痕,像是从某本旧册子上现撕下来的。
“假章。”我说。
执法队员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章是假的。”我把纸条扔回给他,“星火城的公章,外围有一圈防伪微雕,你这个什么都没有。”
我骗他的。我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星火城公章长什么样。但我赌他也没见过。
执法队员沉默了几秒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有种。”他摘掉护目镜,露出一双布满了灰色血丝的眼睛——那是长期在灰雨中工作的典型症状,“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朝身后努了努嘴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一个大概七八岁的新生代小男孩站在棚户区入口,被另外两个执法队员拽着胳膊。他瘦得像根铁丝,脸上全是灰,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这小灰崽子偷了军需仓库的物资。”执法队员慢悠悠地说,“按照规定,窃取联合物资,要剁一只手。你说,该剁哪只?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拇指不自觉地去搓食指上的旧伤疤——这是我从小的习惯,一紧张就会搓那道疤。它是我六岁时在废铁回收厂干活,被传送带夹断的。老灰花了两枚铁壳币,找了个野路子的医生给我接的,接歪了,从此那里就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疤痕。
执法队员看出了我的犹豫。
“要么交钱,要么看着他丢一只手。”他说,“选一个。”
台下那几个蹲着的新生代都站了起来,但没敢动。没人敢对抗执法队。去年有个新生代跟执法队起了冲突,第二天他的人头就被挂在了锈铁城东门的铁栅栏上。
我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他也在看我。他应该是认识我的——锈铁城的灰民都认识我。那个赢了竞技场三十次的灰民,那个不愿意和任何势力合作的孤狼。
但孤狼也有不想看到的事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给你二十枚。”
执法队员笑了:“这才对嘛,识时——”
我抽出右脚的靴子。
靴子底下藏着一把匕首——那是我的底牌之一。我用刀尖割破了右手掌心的皮肤,挤出几滴血,然后弯下腰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。
那是我在竞技场赢下第三十场后,在擂台的混凝土缝隙里发现的符号。三根线条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。
我当时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本能觉得,它应该很重要。
执法队员愣住了:“你他妈的干什么?”
“这是一张藏宝图。”我说,声音平稳,“通往旧世界一个地下仓库的地图。里面的物资够你们执法队吃三年。”
我说谎的时候,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上的旧伤疤。这是下意识的习惯,改不掉。所以我说谎时,会把那只手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执法队员盯着地上的符号看了十几秒。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你觉得一个能在竞技场赢三十场的灰民,会为了二十枚铁壳币冒险?”我反问,“我用这条信息换那个小孩的右手。你可以不信,但你要想清楚——如果信息是真的,而你错过了,你的上级会怎么看你?”
执法队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放了那小崽子。”
执法队员松开那个男孩。他立即撒腿跑了,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。
执法队员弯腰,用匕首把那块画着符号的混凝土块撬了起来,装进袋子里。
“记住,别让我再抓到你的把柄,灰民。”他说,“下次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感觉掌心的伤口有点疼。
刚才我割得太狠了,血还在往下滴。我用绷带重新缠紧手掌,但绷带很快就被血洇湿了。
我转身准备离开竞技场。
一辆黑色的旧越野车停在了出口处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深灰色防风外套的女人走下来。
叶知秋。
她大概四十多岁,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——额头和眼角都是深深的皱纹,嘴唇干裂,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。她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你刚才在擂台上,动作太慢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你明明可以在第一回合就解决他。”
“那不符合竞技场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叶知秋眯起眼睛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守规矩了?”
我没回答。她一直想让我学会更高效地杀人,但我总觉得,有些底线不该打破。即使是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。
“跟我来。”叶知秋转身走回车边,“我有个任务给你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找到一些旧世界留下的东西。”她打开车门,从座位上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银色金属板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“这是方舟引擎的一块碎片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它的位置。”
“方舟?”
“旧时代人类试图逃离地球的星际移民船。”叶知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大衰竭爆发后,它没能飞起来。引擎碎裂成七块,散落在废土各处。但传说中,只要集齐碎片,就能重新启动它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期待。
“我需要你去把它取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能在废土深处活下来的人。”叶知秋说,“而且,你体内有一种特殊的能力——‘星桥’。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。”
我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我是制造你的人。”叶知秋说,“你是星桥适配体,最后一个实验体。我花了十五年才找到你,然后用三年把你从废铁回收厂买出来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天空又下起了灰雨。那些细小的尘埃落在我的脸上,像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。我以为我的记忆是从十一岁开始的——那年我在废铁回收厂醒过来,什么都不记得,只知道自己叫陆铮。原来是假的。我连记忆都是别人植入的。
“所以,”我说,声音有点干涩,“我只是个工具。”
“不。”叶知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你是我唯一的希望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雨更大了,灰雨打在金属棚顶上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。
“碎片在什么地方?”
叶知秋展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。地图上画着锈铁城东面的一片区域,标着“废弃轨道维修站——危险——高辐射”的警告字样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,“三年前,有一支探索队进去过,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。他死在星火城的医院里,死前一直在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地下有光。’”
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,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后脑勺。
这个废弃轨道维修站,我听说过。老灰曾经跟我说过,那个地方在旧时代是做什么卫星维护的,但大衰竭后就没人敢去了。据说有人夜里看到地面下透出蓝光,还听到机器的嗡鸣声。
但更让我不安的是,我总觉得“地下有光”这句话,我在哪里听过。
想不起来了。大概又是那些“被植入的记忆”的一部分。
“我怎么进去?”
“入口在东侧的通风管道。”叶知秋说,“阿图尔会在那里接应你。”
“阿图尔?”
“新生代自由阵线的队长。”叶知秋说,“他会带你进入内部。”
“自由阵线?”我皱眉,“那个想推翻星火城统治的组织?”
“是的。”叶知秋说,“他们有他们的目的,你也有你的。互利共赢,没什么不好。”
我看着远处那个废弃的火箭残骸——高耸入云的塔尖隐没在灰暗的云层里,像一具古老的骨架。那是锈铁城的标志,也是旧时代人类最后的骄傲。
我从未离开过这座城。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——灰化层浓度是城里的三倍,还有那些被星痕污染的怪物。
但我也知道,我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我在这座城里活不了多久。灰民的平均寿命是三十五岁,我已经二十三了。剩下的十二年里,我能做什么?继续在竞技场打擂台,挣点口粮,然后某天被某个更强的对手打死?
至少出去一趟,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金属怀表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
我接过怀表,翻过来看。表盖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三条线交汇成的多边形。
跟我在地上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叶知秋说,“晚上九点,城东第三通风口集合。别迟到。”
她转身上车,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灰雨里。
我一个人站在雨中,看着手里的怀表。指针在走动,发出清脆的“嘀嗒”声。
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“时间”的东西。
忽然,我感觉到怀表里有一种奇异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。
我把表盖打开,发现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不要相信她。”
我愣住了。
拇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搓食指上的伤疤。
这句话是谁刻的?是叶知秋说的?还是有人预见了这一幕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今晚要去的地方,地下真的有光。
---
#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