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破境
沈浮声往西走了半天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
淮水北岸的地形比南岸荒凉得多——没有村庄,没有农田,只有大片大片的芦苇和盐碱地,白花花的,像在地上撒了一层碎骨头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,像鱼腐烂了又晒干的味道。
“云姑娘,”他放慢脚步,“你说的那个小渡口,还有多远?”
云小蝉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是从她账本上撕下来的,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线:“按我爹画的地图,往西三十里应该见得到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但咱们走了快两个时辰了,我怎么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这路在绕。”
沈浮声停下来,环顾四周。芦苇丛很高,比两个人还高,把视线挡得死死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看来路——脚印还在,但芦苇长得太密了,看不出多远,只看见一条窄窄的通道,像被人刻意留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路。”沈浮声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土,“这是有人踩过的——踩了很多遍。像放羊的走的路,不走直线,一圈一圈地绕。”
“放羊的路怎么会在这里?”云小蝉也蹲下来,“淮水北岸是金国的地盘,又这么荒,谁会在这里放羊?”
“所以——”沈浮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这路不是放羊用的。是等人用的。”
云小蝉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——有人故意把咱们往这里引?”
“不一定是故意的。”沈浮声把断刀从腰间拔出来——三寸铁皮,握在手里没什么用,但他需要一个东西攥着,“也可能是赶巧了——咱们正好走进了一个人家布置好的地方。”
他话音刚落,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沙沙。是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里穿过,撞断了干枯的秆子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声音很轻,但很有规律——像一个人走在芦苇丛里,脚步不急不慢。
沈浮声和云小蝉同时停住了。
沙沙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停了。
停在他们面前不到两丈的地方——芦苇丛里,什么都看不见,但沈浮声能感觉到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“云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会什么武功?”
“会一点点。”云小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,“能跑的那种。”
“那就行。待会儿我说跑,你跟着我跑。”
“往哪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浮声攥紧断刀,“反正别往芦苇丛里跑——那里头人太多。”
云小蝉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浮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芦苇丛里至少有三个呼吸,一个在我面前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。咱们被围了。”
那阵沙沙声又响起来——不是从面前传来的,是左边。然后右边也有声音了。两个方向,同时逼近。
沈浮声把断刀横在身前,摆出了一个拿刀的姿势——不是打斗的姿势,是扔刀的姿势。这把刀只有三寸长,连削个苹果都费劲,但他唯一能用的兵器,总不能空着手跟人打。
左边芦苇丛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灰布衣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脸上蒙着半边黑布。右边也有人走出来了——打扮差不多,手里拿着一根铁链,铁链一头拴着个秤砣,走起来一步一晃,秤砣在泥地上拖出“嗤嗤”的声音。
面前那丛芦苇也动了。从里面走出第三个人——没有蒙面,没有带兵器,空着手。
那人有四十来岁,脸上有条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像被什么利刃划过。他穿着件深褐色的短褂,露出两条满是疤痕的手臂。他站在芦苇丛边,看着沈浮声,像看一个跑不掉的兔子。
“沈浮声?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问一个等到了的人。
“是。”沈浮声把断刀收回来,换成了一副“万事好商量”的笑容,“几位是——补天阁?”
那人没回答他这个问题。他只是看了沈浮声一眼:“面具呢?”
“什么面具?”沈浮声摊开双手,“我就是个过路的镖师,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面具。”
那人笑了。不是好笑,是像知道他在撒谎的那种笑:“那你怀里是什么?”
沈浮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那块铁片还在怀里,隔着衣服微微发凉。他想说“不是面具”,但话还没出口,那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快——不是走的,是像在水面上漂过来一样,脚底没沾地似的。
沈浮声下意识往后一退,同时把手往怀里一掏——不是掏面具碎片,是掏那把断刀。他拔刀的动作很快,但那人更快——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胸口。
不是打,是按。
像按一只猫的头那样,轻轻一按。
沈浮声觉得胸口一闷,像被人往肺里塞了一团棉花,整个人往后跌了三步,一屁股坐到泥地上。怀里的铁片掉出来,落在芦苇根部的泥土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那人看见铁片,愣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面具。”
“我说了不是面具。”沈浮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“你们补天阁的人,怎么就知道打打杀杀的,就不能先让把话说完吗?”
那人没理会他的调侃,弯腰捡起铁片,看了半晌:“这碎片——你哪来的?”
“一个叫墨七的给我的。”
那人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沈浮声,眼神变了。
“墨七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沈浮声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活得还挺好。怎么,你们认识?”
那人没回答。他把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去,然后攥在手里,看向沈浮声:“他给你这碎片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很多。”沈浮声笑了一下,“但我不太想告诉你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的时间,然后把手里的铁片扔回给沈浮声:“拿着。”
沈浮声接住铁片,有点意外:“不抢?”
“补天阁要的是面具。”那人说,“不是碎片。”
“那你们还要拦我吗?”
“要。”那人往后退了一步,让开了一条路,“但你往前走,不用往西了——往北。”
沈浮声愣住了:“往北?”
“对。”那人指了指北边,“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沈浮声看了一眼云小蝉,云小蝉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信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疤脸人——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真假,但他刚才捡起铁片那一瞬间的反应,不像是在演戏。
“行。”沈浮声把铁片揣回怀里,“往北走多远?”
“大约一个时辰。”
“走完了能见到谁?”
“一个能告诉你——你爹等的那个人是谁的人。”
沈浮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疤脸人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他,一起没入芦苇丛里。芦苇秆子晃了几下,沙沙声远去了,然后什么都不剩——只有风,还有远处淮水的哗哗声。
云小蝉走到他身边:“你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沈浮声说,“但我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的那句话——我爹等的那个人。”沈浮声攥着怀里的铁片,“墨七没说,背伞老头也没说,所有人都知道,但所有人都不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北边。
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就让我自己去问。”
他们往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芦苇丛渐渐变矮了,视野开阔起来。前面是一片荒地,地面上长满了枯草,草根处露着白色的沙土,像皮肤上覆盖的疤。远处有几间破房子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,露出黑漆漆的檩条。
“那地方——”云小蝉眯起眼睛,“像是个废弃的村子。”
“过去看看。”
他们走到第一间破屋前。门板掉在地上,屋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。墙上画着什么东西,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——沈浮声凑近一看,画的是一个人,脸是空白的,像一张没画五官的脸。
他移开视线,往前走了几步,又看见第二面墙——上面画着一幅画:一个人站在淮水边,手里拿着一张面具,举过头顶。河水在他脚下翻涌。
第三面墙的画更奇怪——一群人站在一起,都戴着面具,脸朝同一个方向,像在等什么。
“这些都是——”云小蝉站在他身后,“补天阁画的东西?”
“不像。”沈浮声摸着墙上的刻痕,“这些画是用刀刻的——刀口很深,像刻了很多遍,不是一朝一夕能刻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浮声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最后一间屋前——这间屋子比其他的大一点,门板还在,半掩着。他伸手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但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墙角。
那人背对着他,看背影穿着件旧棉袍,头顶光秃秃的,没有头发。沈浮声跨进门槛,手里的断刀握紧了些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动。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的客人。”
那人的声音很沉,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,湿漉漉的。他慢慢地转过身——沈浮声看清了他的脸。
大约六十岁。眼睛是瞎的——两只眼眶各有一条深深的疤痕,像被人拿刀剜掉了眼睛。他坐在墙角的一张矮凳上,手里拄着一根木杖,膝盖上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装着小半碗清水。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你就是沈惊雷的儿子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等了二十四年。”那瞎子笑了一下,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沈浮声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:“你是补天阁的人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瞎子把碗搁在地上,木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,“我当年是补天阁的铸面师——就是替人做面具的那种。”
沈浮声的瞳孔缩了一下:“你做过‘山河假面’?”
“没做过。”瞎子摇了摇头,“那份活,只有墨七和他师兄能接。我只做过人皮面具——补天阁要找替身,我负责给那些替身做脸。”
“那你等我二十四年——为什么?”
瞎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摸到地上的陶碗,又端起来,却没有喝,只是双手捧着,像在取暖。
“因为二十四年前,你爹让我带一句话给一个人。我没带到。”
“带给谁?”
“顾惊时他爹。”
沈浮声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,怀里的铁片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,不是被衣服蹭的——是它自己,在铁片上,微微地,像心跳一样,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胸口,隔着衣服,他看见铁片的位置——布料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了,鼓了一个小包。
瞎子忽然放下了碗:“你身上——带着什么?”
沈浮声把铁片掏出来。
铁片在阳光下发着暗光——不是阳光反射的光,是自己发出来的光,像烧红的铁慢慢冷却的颜色。在他的掌心里,它又跳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不是心跳。是铁片的心跳。
瞎子的脸变了。他虽然看不见,但他的耳朵动了动,像一条狗在捕捉声音的方向:“这是第四张碎片——那张‘乐’。”
“墨七给我的。”
“他给了你?”瞎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那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这张碎片是活的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你还带着它?”
沈浮声看着手里的铁片,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热。不是让人烫手的那种热,是像体温一样,慢慢地向他的手掌渗透。他说:“戴上面具的人,不是为变成别人。是为让别人认不出——你本来是谁。”
瞎子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——不是轻蔑的笑,是一种看见自己种了二十四年的树,终于开花了的笑。他说:“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然后把木杖往地上一顿,“那你知道——你现在在哪儿吗?”
“废弃的村子。”
“错。”瞎子用手里的木杖敲了敲地面,“这里是补天阁的‘炉子’——铸面室。”
沈浮声的手一顿。
“你们补天阁的——”
“不。”瞎子打断他,“是二十四年前你爹来过的那个炉子。他在这里住了三天,等了那个人三天,然后那个人没来。”
瞎子把手里的木杖举起来,指向北边:“那个人二十四年前赶到善恶渡时已经晚了三天——你爹走了,他没追上。他在渡口等了三天,没等到你爹回头,就回了临安。六年前才死在了风波亭。”他放下木杖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所以不是他没等到——是那个人根本没办法来。”
“那——那个替顾惊时他爹挡刀的人——”
“是你爹等的人。”
铁片在沈浮声的手心里剧烈地跳动起来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。他盯着掌心里的铁片,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,也看到了父亲的背影。
“"你爹等的人,叫云止。"瞎子说,"他二十四年前赶到善恶渡时你爹已经走了——晚了几天,两人错过了。他在渡口等了三天,没等到你爹回头,就回了临安。六年前才死在了风波亭。"
云小蝉站在门口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说书人的轻松笑容,嘴唇微微发抖。云止——这个名字,是她告诉沈浮声的。但现在,从瞎子嘴里说出来,像一个在河里泡了二十四年的浮标终于被打捞上来。
“云止——”瞎子说,“当年他带着补天阁的秘密,要去善恶渡对岸告诉一个人——告诉他‘山河假面’的真正用途不是换脸,是控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没走到。”
“为什么没走到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走到——那个人,就是现在戴着金国假面坐在南宋朝堂上的人。”
沈浮声把手里的铁片紧握着,问:“那个人,是谁?”
瞎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抬起头,用那双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,望向屋顶的破洞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的刀疤上,像一道金色的泪痕。他让沈浮声往前走,去到村北那间屋子,里面有一盏灯。
“灯旁边有一封信。”
沈浮声转身走出屋,云小蝉跟在他身后。
他们穿过三间空屋,终于看见那间屋子——屋门半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推开门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。
油灯旁边果然放着一封信。信封已经发黄,上面写着——
“沈浮声亲启。”
他拿起信,拆开火漆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你爹不是逃兵。那张面具,也不该烧掉。”
下面没有署名。
铁片在他怀里静下来了。不再跳动,不再发热,只是安静地贴在他胸口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猫。
沈浮声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,转身走出屋子。外面风很大。远处芦苇丛在风里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浪。
“沈镖师。”云小蝉在后面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
沈浮声举起那只握铁片的手,铁片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——忽明忽暗,像心跳声刚刚复苏:“去问顾惊时——他爹画完第四张‘乐’的那天,看到了什么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了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补天阁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露面。”
云小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也望着那只铁片,目光沉默。
铁片在沈浮声手里,又轻轻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。
是说话。
它终于对他开口了——用那个看不见的声音,像一个人站在河的对面,对着他喊了一声——
“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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