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偶遇说书人
盒子打开的瞬间,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想象中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。
只有半张面具,安静地躺在紫檀木盒里。
沈浮声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洞外的脚步声从远到近、又从近到远,久到怀里的断刀硌得肋骨生疼。面具是半张,从鼻梁正中裂开,断口整齐得像是被刀一刀切开的。材质非金非木,表面泛着冷光,像凝固的月光被人铸成了面具。
内侧有字。
很小,密密麻麻,不像汉字,像某种古老的符文。沈浮声把面具翻过来,借着洞口的微光辨认——字迹太模糊了,只能看清最边上一行:“以他人之面,行我……”
后面看不清了。
“以他人之面,行我什么?”他自言自语。
面具没回答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面具的冷意从指尖蔓延上来,顺着手臂,一直渗到肩膀。那种冷不是温度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他体内伸出来,握住了面具。
“爹,”他把面具举起来,对着光,“你当年打开盒子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?”
沉默。
洞外忽然安静了。疤脸的脚步声消失了,远处官道上的车马声也消失了,连风都停了。世界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,只剩下他和手里这半张面具。
然后面具说话了。
不——不是说话。是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,像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开门的那一刻。
“抬头。”
沈浮声抬头。洞口的藤蔓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露出外面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话,蓝得像假的。
“走出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该去的地方是哪儿?”
面具没回答。但它那半张脸的轮廓在光里变了——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张笑脸。
笑的弧度。
像他爹笑起来的样子。
沈浮声看着那张笑脸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苦:“你要是我爹,就告诉我二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面具不笑了。
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“你还不能说?”
沉默。
“还是你说了我也听不明白?”
沉默。
“行。”沈浮声把面具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“那咱们边走边说。”
他把盒子塞回怀里,从地上捡起那根刻着“沈惊雷”的蜡烛,又看了一眼那张烂了大半的纸片——“如果我儿子来了……告诉他……”下面没了。他把纸片折好,和蜡烛一起塞进包裹里。
走出洞口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官道上,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过,车夫叼着旱烟袋,看见他从林子里钻出来,愣了一下:“小兄弟,你这是打哪来?”
“打临安来。”沈浮声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往淮水去。”
“淮水路远啊——你一个人走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车夫打量了他一眼——灰布衣,破行囊,腰里别着把断刀,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。车夫没再多问,往牛屁股上抽了一鞭:“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,叫柳溪。过了柳溪,再到淮水还得两天——你脚程快的话。”
“谢了。”
沈浮声沿着官道走。走了不到三里地,听见身后有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。
是四匹。
他本能地往路边闪,马蹄声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。领头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黑衣人,不是疤脸,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。
姑娘二十出头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簪了根银簪。背上背着一个包裹,鼓鼓囊囊的,露出几卷书页的边角。她脸上有土,袖口有血,但不是她的——她攥着缰绳的手上有一道新伤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这位大哥,”她开口了,声音有点喘,“往临安走,是这条路吗?”
沈浮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身后。三匹马,三个黑衣大汉,腰间都别着刀。不是“寒梅”的人——他们的刀鞘上没有梅花标记,刀柄缠着红绳。
“是。”他指了指身后,“沿着官道一直走,天黑前能到城门口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,你手上的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姑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伤口,“多谢指路。”
她打马要走,身后那三个黑衣大汉中的一个开口了:“姑娘,这条路你走不了。”
“怎么走不了?”
“因为你还欠我们主子一个交代。”
姑娘勒住马,回头:“我欠你们主子什么交代?”
“账本。”
“什么账本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姑娘笑了,笑得很轻,很好听:“我要是心里清楚,就不会问你们了。”
沈浮声站在路边,看着这场对话。他突然觉得这姑娘说话的方式有点眼熟——先笑着应,再反过来问,问到你没法接。和他惯用的路数一模一样。
“这位大哥,”姑娘忽然转向他,“你走哪条路?”
“我往淮水去。”
“巧了。”姑娘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,“我也往淮水去。咱们同路。”
那三个黑衣大汉的脸色变了。
沈浮声拿着缰绳,看着手里的绳子,又看着姑娘:“姑娘,你往淮水走,怎么问我去往临安的路?”
“我不问去临安的路,”姑娘笑了笑,“怎么知道你是往哪走?”
沈浮声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:“行。你赢了。”
他把缰绳还给她:“不过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跟人同路——太吵。”
“我不吵。”
“那你那些仇家呢?”
“他们也不吵。”姑娘指了指那三个大汉,“他们只会动手。”
沈浮声看着那三个大汉,又看了看姑娘手上的伤——新伤,还在渗血,不是刀伤,是剑伤。有人用剑划开她的手掌,想逼她松开什么东西。
“姑娘,你怀里揣着的东西,值多少?”
“不值钱。”
“不值钱还被人追?”
“有些人追东西,不是为了值不值钱。”姑娘的笑容收了三分,“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。”
沈浮声把这句品了品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酱肉,撕了一块递给她:“先吃点东西,再看怎么走。”
姑娘接过酱肉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笑了:“这肉是临安张屠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家的肉,酱料里多了一味桂皮。”姑娘嚼着肉,“整个临安城,只有他家这么腌肉。”
沈浮声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
“姑娘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说书人。”姑娘把酱肉咽下去,擦了擦嘴,“说书人云小蝉。听说过吗?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听说了。”云小蝉把马拴在路边,走到他旁边蹲下来,“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记性好。见一个人,记住一个人。听一句话,记住一句话。翻一本书,记住一本书。”
她顿了顿:“包括那本账本。”
三个黑衣大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领头那个翻身下马,刀已经抽出来半截:“云姑娘,你非要逼我们动手?”
“不是我要逼你们动手。”云小蝉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,表情无辜得像只晒太阳的猫,“是你们非要逼我跑——跑累了,就想找个帮手。”
她看向沈浮声:“这位大哥,你帮我打发他们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关于你怀里的东西。”
沈浮声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什么?”
“我说了,我记性好。”云小蝉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“三天前,我在临安城外的望仙桥,看见你和顾惊时碰头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还看见,他把一个盒子交给你。”
沈浮声看着云小蝉的脸。
这姑娘脸上的土还没擦干净,袖口还渗着血,说出来的话却利落得像一把刀。她不是碰巧遇见他的——她是在等他。
“你是故意走这条路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算准了我会从这过。”
“算准了。”云小蝉笑了笑,“因为我昨天晚上,在柳溪镇南边的破庙里,听见‘寒梅’的人在说——一个穿灰布衣的镖师,怀里揣着紫檀木盒,往淮水方向去了。”
沈浮声不说话。
“我还听见他们说——‘那东西不能让他送到。二十四年前没送到,二十四年后也不能。’”
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。
沈浮声看着云小蝉,云小蝉看着他。三个黑衣大汉站在两人中间,刀拔出来半截,不知道该砍谁。
“云姑娘,”沈浮声开口了,“你知道的东西,有点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爹——沈惊雷。”云小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,“他不是死在淮水的。他是死在临安的——死在风波亭。”
沈浮声猛地攥紧了断刀的刀柄。
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就连懒人镖局的人,也只以为他爹走镖死在路上。只有他知道——他爹是被押送回来的。死的第二天,有人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送回了他在临安借住的那间破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说了,”云小蝉蹲回去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,“我记性好。而且——我爹也死在那里。同一个墙角,同一个时辰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的光复杂得像一碗搅浑的茶水。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因为我猜,咱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沈浮声沉默了很久。三个黑衣大汉等得不耐烦了,领头那个把刀完全抽出来:“云姑娘,你跟他说完了没有?账本的事——”
“账本的事,等到了淮水再说。”云小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主子——账本没丢。只是暂时不在我手里。等他到了淮水,自然有人替他送来。”
“你骗谁?”
“我从来不骗人骗。我只骗一些应该被骗的人。”
云小蝉翻身上马,朝沈浮声伸出手:“沈镖师,上马。我带你一程,你替我挡一刀——这不亏。”
沈浮声看着那只手。
手上还有血,但稳得像握着一把刀。
他犹豫了三息。然后握住了。
“成交。”
他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。三个黑衣大汉还没反应过来,云小蝉已经打马冲了出去。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他们一脸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沈浮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个黑衣大汉在后面追,但马的速度太快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三个黑点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“你甩得够利落。”沈浮声说。
“不甩利落点,怎么显得你眼光好?”云小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你选对了人,沈镖师。”
沈浮声没接话。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紫檀木盒上——面具还在,冷意还在。
但奇怪的是,面具不说话。
从云小蝉出现的那一刻起,它就安静了。
像在躲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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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跑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。
云小蝉翻身下马,蹲在溪边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从袖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脸,总算把那层土擦掉了。
沈浮声这才看清楚她的脸——五官不算多惊艳,但很耐看。眼睛亮,亮得像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。嘴角总挂着一点笑,像在听什么笑话。
“沈镖师,”她回头,“你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她从包裹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他,“吃点东西,好赶路。”
沈浮声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硬得像石头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云姑娘,你说你知道账本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账本到底记了什么?”
云小蝉嚼着干粮,想了一会儿:“记了一些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一些不该在朝堂上出现的人的名字。”
沈浮声停下咀嚼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。”云小蝉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站起来,“这天下,有很多人戴着别人的面具活着。我手里那本账本,记的就是这些面具后面的人——谁是谁,谁戴了谁的面具,谁又把谁的面具摘了下来。”
她走到沈浮声面前:“而你怀里那个东西——就是最顶级的‘面具’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沈浮声怀里的盒子上:“山河假面。戴上它的人,能变成任何人。变成你的样子,说话的声音,走路的姿势——甚至连武功都一样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?”云小蝉收回手,“戴着戴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溪水哗哗地流。
沈浮声想起面具内侧那行模糊的字——“以他人之面,行我……”
行我什么?
行我之道?行我之愿?还是——行我之死?
“沈镖师,”云小蝉翻身上马,“接下来,你是想一个人走,还是带上我?”
沈浮声抬头看着她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手还是伸着的,像在等一个人握住它。
“带上你,”沈浮声把手伸给她,“有什么好处?”
“好处就是——”云小蝉握住他的手,一用力,把他拽上马,“你不会一个人死。”
马蹄踏过溪水,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散了。
前面是柳溪镇。
再前面是淮水。
再前面——是二十四年前他爹走过的路。
沈浮声坐在马背上,手按着怀里的盒子。盒子里的面具不说话,但他知道它在听。
“爹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当年打开盒子的时候,是不是也遇见了这样一个姑娘?”
他没等答案。
但怀里那半张面具的冷意,忽然暖了一瞬。
像有人隔着二十四年的时光,拍了拍他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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