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活着的铁
沈浮声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的时候,铁片还在跳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跳动——像一个人在很远处敲鼓,声音传到这里只剩脉搏般的震动。他把手掌贴在胸口的位置,能感觉到铁片在皮肤上微微起伏,节奏不快不慢,跟他的心跳完全对不上。
“它在认你。”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没回头,但耳朵一直朝着沈浮声的方向,“铁片认主,跟狗认窝一个道理。”
沈浮声转过身,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,摊在掌心上。铁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,像一块烧到半红的铁正慢慢冷却。刚才在屋里的跳动感消失了,它又安静下来,变成一块普通的碎铁。
“它认得是我爹让我拿的。”沈浮声说,“不是认得我。”
瞎子没接话。他把木杖在地上顿了顿,撑着站起来,腿脚不大灵便,站起来时膝盖嘎嘣响了一声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在门槛边上,没跨出去。
“铁片不认姓氏。它认的是——”瞎子顿了顿,“缘分。”
云小蝉靠在门框上,手里攥着那本账本,指节发白。沈浮声看见她的表情——不是刚才那种“说书人”的笑容了。从瞎子嘴里说出“云止”之后,她就一直沉默,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“云姑娘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云小蝉打断他,声音还算稳,“我爹的名字,被人叫出来,比我以为的好受。”
沈浮声看着她,没拆穿。她攥账本的那只手还在抖。
瞎子站在门槛边,用木杖敲了敲地上的青砖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:“你们最好在天黑前离开这里。补天阁的人虽然暂时退走了,但炉子是他们的地界,不会让你们待太久。”
“那个疤脸人不是让我们来见你的吗?”
“他是让你来见我。”瞎子说,“但他没说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沈浮声看了云小蝉一眼,云小蝉点了点头——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往屋外看。外面没什么动静,但那种安静本身就不对劲。风停了,芦苇不响了,连远处的鸟叫声都听不见了。
“他们围过来了?”沈浮声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瞎子说,“但快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会围?”
“太阳落山之前。”
沈浮声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太阳已经偏西了,照在残破的土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离天黑大约还有一个时辰。
“那我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浮声说,“补天阁——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露面?”
瞎子沉默了很久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,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沈浮声的方向:“因为他们之前不需要露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二十四年前,补天阁以为云止死了,墨七跑了,山河假面的制造者死了,碎片也散尽了。他们以为事情结束了。”瞎子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件他本不该说的事,“但上个月,有人告诉他们——沈惊雷的儿子还活着,并且正在往善恶渡走。”
“谁告诉他们的?”
瞎子没有回答。
他侧过头,对着屋外某个方向听了听,说了一句:“你们现在走,还能走到淮水边。往东走三里,有一条干河沟,沿着河沟往南,能绕开补天阁的暗桩。”
“我问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。”瞎子打断他,“但那个人是谁,我不能告诉你。因为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有人不想让你走到善恶渡。”
沈浮声攥着铁片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又是这样——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,每个人都说“我不能告诉你”。
“行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再问一个——我爹等的那个人,云止。他死在临安的风波亭。那补天阁是谁在朝堂上截杀的他?”
瞎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拄着木杖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是一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戴着金国面具的人。”
“朝堂上的人?”
“对。”
“是谁?”
瞎子伸出一只手,在空中画了一个字。没有笔,没有墨,但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出的轨迹,让沈浮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“岳”字。
但不是岳飞的“岳”——是岳家的“岳”。
沈浮声愣住了。岳家军?岳飞的岳家军?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不是岳飞。”瞎子放下手,“是他的副将。当年岳飞麾下的一名——算了,这事我不能再说。你再问下去,不光是你,连那丫头也走不出这片芦苇。”
瞎子拄着木杖往屋里退了一步:“我只能告诉你,当年那个人戴着金国的面具坐在朝堂上,云止查到了他是谁,然后他死在了淮水边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瞎子不说话了。
他退回黑暗里,关上了那扇破门。
沈浮声站在门口,门板在他面前挡得严严实实。他本想再敲,但怀里的铁片忽然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心跳般的脉动,而是像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,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“沈镖师?”云小蝉扶住他。
“没事——”沈浮声捂着脸,“铁片——又在跳。”
这一次的跳动和刚才不一样。不是认主的那种慢慢适应,是急促的、焦躁的,像有人在铁片里面敲墙,喊着——走。
“它在催我们走。”沈浮声站起来,喘了一口气,“瞎子的意思是——补天阁正在往这里赶。那个疤脸人给他争取了见我们的时间,他的任务完成了,接下来——”
“接下来他们就要来收网了。”云小蝉替他补上后半句。
沈浮声把铁片塞回怀里,然后用外衣下摆压了压。他四面看了看,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橘红色,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那些被风刮断的芦苇秆子,像折断的骨头一样插在泥地里。
沈浮声最后看了一眼瞎子缩进去的那间破屋,门板依然紧闭,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“走。”
他大踏步往东走,云小蝉紧紧跟在身后。
干河沟确实存在。
地势在这里忽然凹陷下去,形成了一条将近一人深的沟。沟底全是干涸的泥裂,像龟壳上的裂纹,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沟壁上长满了枯草和野藤,垂下来把沟顶遮了大半。
“往这边走。”沈浮声猫着腰,沿着沟底走。铁片在怀里依然在跳,这一路跳得短促而频繁,像有人在他心口不停地敲门。一会儿重,一会儿轻。
“你说它为什么不跳了,又跳了?”
“像在探路。”云小蝉想了想,“好像在感觉外面的情况,补天阁的人离得远,它就跳得慢;离得近,它就跳得快些。”
“这东西还能侦测敌情?”沈浮声笑了一声,但笑得很勉强,“比我那条看门狗还管用。”
云小蝉说:“你养过看门狗?”
“没有。老李头嫌费粮食。”
两人一边说着,脚下却没停。
干河沟一路蜿蜒向南,越走越窄。到后来,沟壁几乎贴在了一起,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沈浮声在前面开路,用断刀砍断拦路的藤蔓,一刀一刀地砍,砍得手酸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铁片忽然不跳了。
沈浮声停下来,掏出铁片看了看——没有光,没有动静,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,像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铁矿石。
“不跳了?”
“不跳了。”沈浮声抬头看了看天——沟壁已经在这里变矮了,能看见远处的天空。夕阳快要沉下去了,天边是那种血一样的暗红。
他把铁片塞回怀里,刚要走,忽然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芦苇的声音,不是风的声音——是马蹄声。从远处传来,很轻,但很密集。像是很多人骑着马,正在往这边赶。
沈浮声和云小蝉对视了一眼。
“补天阁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浮声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泥地有点冰,马蹄声反而更明显了——至少有十几匹马,正从北边飞驰而来。
“他们在追什么人?”
“没错。”沈浮声站起来,左右看了看。干河沟到这里到了尽头,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滩涂,再往前就是淮水,淮水南岸灰蒙蒙的,隐约能看见一截渡碑——善恶渡。
他看见了。补天阁的人正在追的人,此刻也看见了。
淮水南岸,善恶渡的柳树下站着一个青衫人,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顾惊时。
他站在那片暮色里,像是专门在等。
沈浮声想喊他,还没开口,北边的马队已经冲出了芦苇丛。为首的是那个疤脸人,他骑在马上,迎着风,脸上那条疤在夕阳里显得又深又红。
他身后大约有十几个人,全骑着马,身上都戴着兵器。他们没有冲向沈浮声,而是停在了距沈浮声和云小蝉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。
疤脸人翻身下马,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。
沈浮声握着断刀,挡在云小蝉身前。
疤脸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铁片——他先看的是铁片,不是他的脸。
“看到那封信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疤脸人说,“补天阁要的,是面具。你那碎片,他们暂时不碰。”
他往边上让了让,身后的大路通向河边,通向善恶渡。
他说:“你们走吧,天黑之前,渡口还能接最后一趟船。”
沈浮声看着他,没有动:“你为什么要放我走?”
疤脸人的表情没有变化:“我说了,墨七让我等了你二十四年。等到了,就该让你继续走。”
“继续走,去哪?”
疤脸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指了指对岸。
“去问对岸那个人——他爹画完最后一张面具那天,看见了什么。”
沈浮声的手攥紧了断刀:“你们全都知道,但你们全都不肯说。”
疤脸人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像刀锋上闪过一道光:“不是不肯说——是说了你也不会信。”
沈浮声站在原地,淮水的水声混着风声撞进耳朵里。铁片在怀里又开始跳了,比之前更急,更重,像是终于在一个漫长的、疲惫的跋涉中,看到了终点。
他不是为了面具而去善恶渡。
他是为了去看清,那个面具背后,到底站着谁。
沈浮声把断刀收进腰间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,大步往渡口走去。
云小蝉跟在他身后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
铁片在他怀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是心跳,是那个声音,像一个人走在淮水河底,对着水面喊了一句——
“来。”
淮水哗哗地流着。
对岸,善恶渡的老柳树下,顾惊时提着紫檀木盒,仍然没有走。
沈浮声一脚踩上渡船,铁片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沉默。
是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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