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摸鱼的学问
临安的春雨,发霉得恰到好处。
沈浮声躺在懒人镖局那张三条腿的竹椅上,看着檐角的积水一滴一滴砸进青石板的凹坑里。那凹坑据老李头说是太祖皇帝南渡那年就有的,到现在能装二两酒——老李头吹牛的时候,沈浮声通常懒得拆穿,因为这院子才租了六年,太祖南渡是建炎年间的事,差了快三十年。
“六年零三个月。”老李头蹲在廊下熬药,蒲扇摇得慢吞吞的,“你那会儿刚从淮水那边过来,瘦得跟条野狗似的。”
沈浮声没接话。
雨声渐大,把院子里晒着的草药淋了个透湿。老李头骂骂咧咧地起身去收,药罐差点打翻——沈浮声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,竹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。镖车靠在墙根,左轮子歪了半年,他说修,老李头说没钱,他说那就不修,老李头说对,然后他们继续等下一个敢雇他们的冤大头。
懒人镖局一共有四个活人。
老李头,掌柜兼账房兼厨子兼唯一的大夫,抠门到能把一文钱掰成两半再拿磨刀石磨薄了当两文花。张铁柱,趟子手,脑子一根筋,拳头比脑子大,优点是让往东不往西,缺点是你得把东边有什么先告诉他。方小苗,杂役兼门房,十五岁,在学算盘,目标是嫁个铺子掌柜的——用她自己的话说,“比跟着你们这群穷鬼有出息”。
还有沈浮声。
镖师。最大的本事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——比如现在,他正等着有人来给他说个话,好把这本事派上用场。
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老李头!欠我们仨月的工钱,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!”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门口,领头的是个光膀子的屠户,手里拎着半扇猪肉当凶器。
沈浮声从竹椅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,又躺回去了。
“老李头,您惹的事儿。”
“什么叫老子惹的?那是你上回走镖把人家货弄丢了,人家找的是镖局的账!”老李头的蒲扇往他身上一扔,“你去摆平!”
沈浮声接住蒲扇,叹了口气,慢悠悠站起来往外走。
门口那几个人看见他出来,气焰更盛了几分。领头的屠户把猪肉往地上一摔,溅起一片泥水:“少废话,今天不给钱,老子把这破院子拆——”
“哎。”沈浮声抬手打断他,脸上堆满笑,“王哥是吧?久仰久仰。”
屠户一愣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临安城西卖猪肉的王屠户,谁不认识?”沈浮声走过去,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膀,语气熟稔得像多年的老友,“上回您家娘子生儿子,我还托人送了二两红糖去呢——您那胖小子,满月酒摆得可真热闹。”
王屠户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:“那、那是……等等,我还没娶——”
“这不重要!”沈浮声拍着他的肩膀,“重要的是,咱们之间的账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误会什么?白纸黑字写的——”
“写的是镖局欠您三百文,是吧?”沈浮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您看,这是上回走镖的签单——货没送到,是我们理亏。可您再往下看,最后一笔,写的是什么?”
王屠户低头凑过去看,字还没看清,沈浮声已经把纸收了回去。
“最后一笔写的是‘因镖局失误导致王屠户生意受损,特附赠下回免费走镖一次’——对不?”
“有这回事?”
“有。”沈浮声一脸诚恳,“所以您今儿个来,不是讨债,是来履约的——我们免费给您走一趟镖,您还欠我们一次人情呢。”
王屠户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脑子转不过弯来,身后的兄弟也开始互相递眼色。过了好一会儿,王屠户才挠挠头:“那、那我这猪肉……”
“您留下,算镖局的。”沈浮声接过那半扇猪肉,转头冲院子里喊,“老李头,中午有肉吃了!”
一场讨薪风波,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给化解了。
方小苗从门房探出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沈哥,他真信了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沈浮声把猪肉往厨房案板上一扔,“重要的是他走了。等他回过味来想明白,起码得明天——那时候谁还记得他?”
老李头在廊下哼了一声: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这叫本事。”沈浮声躺回竹椅上,闭着眼,“你教我的一一能用嘴解决的,就别动手。动手费力气,费力气就得吃饱,吃饱就得花钱。划算。”
话音刚落,方小苗又探出头:“沈哥——有活儿了!”
“多少银子?”
“信上没写。”
“那继续歇着。”
“可送信的人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都是假的,看见银子才是真的。”沈浮声没睁眼,“这是你沈哥在镖行混了三年学到的唯一真理。”
方小苗撇撇嘴,把信往他怀里一扔。
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,火漆封口,印戳模糊不清。沈浮声掂了掂,没拆。三年镖师生涯教会他的第二件事:信可以晚拆,命只有一条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着斗笠,没看清。”
沈浮声把信翻过来,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两柄交叉的短剑。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江湖上懂这标记的人不多。沈浮声恰好是其中一个。因为六年前,他爹的佩刀上也刻着同样的图案。那个男人死在淮水边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刀柄上,就刻着这两柄剑。
坐起身,拆开信。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:
“三日后,淮水善恶渡。押送傩面一副,酬金三百两。欲接此镖,明日午时,望仙桥下见。——顾”
三百两。
够懒人镖局吃三年。够老李头把镖车修好再买十辆。够他把这条命卖一百次。
沈浮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继续躺下。
三百两,够买三条命。可这钱烫手——他爹当年接的最后一票,也是这个数。沈浮声闭上眼,把那念头按下去。
“沈哥?”方小苗还站着。
“急什么,还差两个时辰才到午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送信的人让你午时去?”
沈浮声指了指檐角的滴水:“他让人卯时送信,就是为了让我有时间琢磨。三百两的镖,雇一个三年没开张的破镖局,这里头的水比西湖还深。”
老李头收完草药走过来,手里的蒲扇沾着草屑:“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
“不怕是坑?”
“怕。”沈浮声闭上眼,“但更怕您老下个月又拿发霉的米熬粥。”
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,把蒲扇往他脸上一盖:“中午想吃啥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想得美。咸菜疙瘩,不吃拉倒。”
老李头转身往厨房走,背影佝偻得像只老虾。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回头:“浮声,三百两的镖,值当你欠我三年的饭钱吗?”
沈浮声拿开脸上的蒲扇,看着老李头的后背。院里的雨水还在滴,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值当。”
雨停了。
沈浮声换上身勉强算干净的衣服出门。路过门房时,方小苗在打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三七二十一,四七二十八……”算珠拨得噼啪响,像在跟什么人较劲。张铁柱蹲在门口拿石头砸核桃,看见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:“沈哥,等我砸够一碗给你送屋里去。”
“不用,你自己吃。”
走出巷子,临安的繁华扑面而来。
御街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,卖丝绸的、卖瓷器的、卖雨伞的、卖糕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——挑担的小贩挤在人群中穿梭,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醒木声:“今日讲的是‘岳元帅朱仙镇大破拐子马’!”有个穿绸衫的胖子从沈浮声身边经过,腰间挂着的玉佩晃得刺眼,晃得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腰带。
拐进一条小巷,抄近路往望仙桥走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蹲着只橘猫,看了他一眼,换个姿势继续晒太阳。
走到一半,沈浮声停了下来。
前方十步,站着三个人。后方八步,也多出两个。
“沈镖师是吧?”前面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,手按在刀柄上,“有人托我们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镖,您最好别接。”
沈浮声往墙上靠了靠,双手抱胸:“理由呢?”
“接了,会死。”
络腮胡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身后的两人开始往前走,步伐整齐,明显是练过的——沈浮声注意到他们的靴子,都是官靴,虽然换了便装,但走路的姿态骗不了人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知道我最烦什么吗?”
络腮胡没说话,刀抽出一寸。
“我最烦别人替我操心。”沈浮声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大小的纸包,“因为这事我自己都不操心。”
纸包甩出去,在半空中炸开。
不是毒药,不是暗器——是石灰粉,懒人镖局特制,掺了三成的辣椒面。
“啊——”
巷子里响起一片惨叫。络腮胡捂着眼睛后退,刀抽出来瞎砍,砍在墙上溅出火星。沈浮声趁这个空当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顺便伸脚绊倒一个,又往另一个人后脑勺补了一拳。
打架这种事,能不打就不打。真要打,就得赢。
他从巷子另一头跑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五个人还在原地转圈,像五只没头的苍蝇。橘猫跳下墙头,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脚边走过,尾巴翘得老高。
望仙桥到了。
桥下河水泛着春雨后的浑浊,浑浊得让人怀疑里面有没有死猫死狗。桥栏上刻着早已斑驳的石狮,有的缺了半边脸,有的没了前爪。桥头没人。
沈浮声等了一炷香。还是没人。正准备走,桥上传来声音:
“沈浮声。”
他抬头。
桥拱最高处站着一个人,青衫长剑,面容年轻得不像话,最多二十五六。他站在午时的阳光里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——风从河面吹上来,吹得他衣袂翻飞,却吹不动他半分。
“你迟到了两刻钟。”
“路上有人拦路。”沈浮声走上桥,“您就是顾老板?”
“顾惊时。”他报自己的名字时像在念一句诗。
“顾老板好名字。”沈浮声站定,保持三步的距离——这是走镖人该有的警惕,“三百两的镖,您要押什么?”
顾惊时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。
盒子是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沈浮声看不懂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像是某种古体的篆字,又像是随意刻上去的装饰,密集地排列在盒盖四周。他打开盒盖,里面铺着红绸,红绸上躺着一张面具。
傩舞面具。
只有半边,像是被人从中劈开。面具的材质非金非木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暗光,表面光滑得像凝固的水面。面具内侧隐隐刻着什么,但沈浮声的角度看不清。
这质感有点眼熟——他爹当年带回来的那堆破烂里,好像也有类似的玩意儿。
“送到淮水善恶渡。”顾惊时盖上盒子,“三日内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沈浮声伸手去接,顾惊时缩了回去。
“还有一条规矩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路上不可以打开。无论发生什么事,打开盒子的人,”他顿了顿,“会死。”
风从河面吹上来,吹得青衫猎猎作响。沈浮声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六年前的某些事——那种冷,那种笃定,那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目光。
“三百两?”他又确认一遍。
“三百两。”顾惊时把盒子递出来,“现付一半,到付一半。”
沈浮声接过来。盒子出乎意料地沉,像是装了块铁。
“您不怕我卷了银子跑路?”
顾惊时转身往桥下走,青衫在风里翻飞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: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姓沈。”
沈浮声心头一凛——姓沈?他认识父亲?还是认识六年前那个沈家?沈浮声张了张嘴,最终没问。顾惊时的身影消失在桥那头的柳荫里,只剩下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。
盒盖上,紫檀的木纹里,隐约能看见血迹。血迹干涸得发黑,像一瓣枯萎的花嵌在木纹深处。沈浮声伸出拇指擦了擦,擦不掉——那血迹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,成了盒子的一部分。
他拇指顿了顿,又擦了一下。血迹渗进了木纹深处,像是长在里面似的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别碰那东西……”
甩甩头,他把记忆压下去,把盒子揣进怀里。
盒子紧贴着胸口,冰冷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他走下石桥,午后的阳光洒在临安城的青石板路上,路面的积水反射着碎金般的光。沈浮声走在人群中,手按在怀里的盒子上。
三百两。够买命,够卖命。
但沈浮声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比命还贵。
比如,一个答案。
而那双交叉短剑的标记,就是通往那个答案唯一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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