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行前夜
出发前夜,沈浮声破天荒地没躺在竹椅上。
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检查了那辆永远修不好的镖车——左轮子歪得更厉害了,麻绳捆的椅子腿倒是结实得意外。方小苗蹲在门房口给算盘上油,算珠一颗颗拆下来擦得锃亮,像在给什么宝贝做送行前的准备。
“沈哥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这趟走几天?”
“官道三天,小路五天——不过我打算走七天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活命。”沈浮声蹲下来,捡起一颗算珠在指间转着,“走得越慢,撞上的麻烦越少。你沈哥在镖行混了六年学会的第三件事——着急的镖,走的都是死路。”
方小苗“哦”了一声,把算珠一颗颗装回去。装了七颗,忽然停手: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“你今儿个问三遍了。”
“我怕你不经问。”她把第八颗算珠用力按进槽里,啪的一声脆响。
沈浮声没接话。他看着方小苗手里那把算盘——算盘框上刻着“懒人镖局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是六年前老李头拿菜刀刻的。那时候镖局刚开张,老李头说怎么着也得有个记账的家伙,结果刻完才发现“镖”字少了一撇。方小苗接手后拿磨刀石磨了三天,愣把那一撇磨出来了。
“等你回来。”方小苗把算盘抱进怀里,眼睛盯着算珠,“我到时候给你算账——你欠我的三个月工钱,加上利息,够你下辈子还的。”
“放高利贷呢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沈浮声笑了。他站起来往厨房走,路过方小苗身边时,把手里那颗算珠搁在她头顶上:“这珠子我留着没用——你拿着。等我回来要是少一颗,利息打折。”
方小苗没回头。但沈浮声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,很轻,像猫打了个喷嚏。
厨房里,张铁柱在磨斧头。
磨刀石上抹了猪油,斧刃在月色下泛着青光。他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,每次都把斧刃在石头上转三圈,再拿拇指试锋芒。这个动作沈浮声看了六年——张铁柱的斧头从来不用来劈人,只劈柴,可每次出门前他都会磨。
“老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张铁柱把斧头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刃口,“南城门的张屠户欠咱们二两肉,明天我去要回来——给你路上带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带着。”张铁柱放下斧头,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口布袋,布袋里是核桃,每一颗都砸好了,核桃仁完整得不像话,“上回你说路上嚼着解闷。”
沈浮声接过布袋,掂了掂——少说得有三斤。
“你砸了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张铁柱挠了挠头,咧嘴笑,“手砸肿了,不碍事。”
沈浮声看着他。张铁柱的手确实肿了,虎口那裂了道口子,贴了块发黄的膏药。他才想起来,这两天张铁柱砸核桃的声音确实比平时小了很多——不是没砸,是忍着疼在砸。
“老张,你这辈子有什么想干的事?”
“跟你走镖。”
“除了这个。”
张铁柱认真想了一会儿:“把镖局的墙修修——上次下雨,你屋里漏了三个洞。”
沈浮声拍了拍他肩膀,把布袋揣进怀里。核桃仁还带着张铁柱掌心的温度,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。
老李头在熬药。
蒲扇一摇一晃,影子投在窗纸上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个节奏。六年来沈浮声从没算清过老李头到底在熬什么药——砂锅里的药渣永远换了一批又一批,可从没见他喝过一口。
“老李头,您这药熬了六年了,到底治什么?”
“老寒腿。”
“您没老寒腿。”
“防着。”老李头往砂锅里扔了把草药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“你爹当年也有这毛病。他说淮水边上湿气重,站久了膝盖疼。”
沈浮声靠在门框上,看着老李头的背影。
“您跟我爹,认识多少年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老李头的蒲扇顿了一下,“那年在洛阳,他抢了我一块炊饼,我追了他三条街。后来他赔了我半个——半个饼上还沾着灰。”
“就因为这?”
“就因为这。”老李头转过身,烟袋叼在嘴角,火光在烟雾里一明一灭,“你爹这个人,最会的就是惹事。惹完又最会哄人。他欠我半个炊饼,拿一辈子还——你说这买卖,值不值?”
沈浮声没说话。
“不值。”老李头自己回答了,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“可人这辈子,总得干几件不值的事。你爹干了,所以死的时候没人哭坟——可老子给他烧了六年纸。每年清明,两刀黄纸,一刀是他欠我的,一刀是老子送他的。”
砂锅里的药滚开了,溅出来,浇在炭火上,嗤的一声。
“浮声。”老李头没回头,“盒子里的东西,你打不打算打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打开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?”
沈浮声走过去,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,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眯起眼。
“因为不知道的话,”他盖上锅盖,“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夜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,吹得灶台上的油灯差点灭了。老李头拿蒲扇挡住风,灯苗跳了几下,又站稳了。
“你比你爹有种。”他忽然说,“也没种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有种是你敢去。没种是你不敢不去——你怕。”老李头把蒲扇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爹当年也是怕的。怕了一辈子,最后不怕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死的时候。”老李头把烟袋别在腰间,站起来,“他那天的表情——不像去死,像去赴宴。他说老李,下辈子欠你两块炊饼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
沈浮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手里的蒲扇还带着老李头的体温。砂锅里的药还在滚,咕嘟咕嘟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计算天亮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。
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。
紫檀木盒搁在床头,和那把断刀并排躺着。月光从墙角的破洞里漏进来,正好照在盒盖上——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,像沉在水底的铭文。
沈浮声坐下来,把盒子搁在膝上。
他想起顾惊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盒子里装着的不是傩面,是人心。”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——那种决绝,那种不舍,那种仿佛看透了什么又想再多看一眼的光。
他想起今天晚饭时,方小苗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。张铁柱偷偷往他包裹里塞了半瓶酒。老李头熬药的时候,砂锅里的草药比平时多了三味,其中有一味——他闻出来了——是续骨膏的味道。
那东西不是用来治老寒腿的。
是用来治刀伤的。
沈浮声把盒子抱在怀里。
冷。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。可贴着胸膛的地方,又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脉搏。
不是心跳。
是脉搏。
像有人的指尖,隔着盒壁,一下一下,敲在他胸口上。
和张铁柱说的一样。越来越近。
“爹。”他对着盒子说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你当年打开它的时候,看见了什么?”
盒子沉默。脉搏也停了。停了很久——久到沈浮声以为它睡熟了。
然后它跳了一下。
很用力的一下。像在敲门。
沈浮声笑了。他抱着盒子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
“别急。到了淮水,你就知道我了。”
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——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,也像在跟自己下注。
院子里,老李头的蒲扇还在响。
一摇一晃。
等一个人,等了六年。再等五天,又算得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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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。
沈浮声背上行囊出门时,方小苗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,嘴上说着“利息按天算”,没抬头。张铁柱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斧头,说了句“早去早回”,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老李头没送。厨房里飘出药味,比平时浓了十倍。
沈浮声走出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懒人镖局的招牌被晨雾遮了一半,只剩下“人镖局”三个字,在雾里像一则荒诞的告示——人镖。押送的不是东西,是人。或者说,是人心。
他转身往城门走。
怀里的紫檀木盒比昨日又沉了几分。脉搏跳了三下,又停了。
像在数他的脚步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城门在望。
晨雾散去。
临安城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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