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出城记
天没亮沈浮声就醒了。
准确说,是被怀里的东西冻醒的。紫檀木盒贴着胸口的那块皮肉,凉得像敷了块冰。他翻了个身,那凉意跟着翻——盒子里的东西像长了脚,会自己找最暖和的地方贴上去。
“行,你厉害。”他坐起来,把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边,“我认输。你赢了前半宿——后半宿还给我,行不行?”
盒子没理他。
月光从墙角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盒盖上。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,像水底沉了千年的铜钱。沈浮声盯着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那些符文在动——不是眼睛看见的动,是脑子里感觉到的动。
“幻觉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脸,“睡眠不足的幻觉。”
他把盒子塞回怀里,背上行囊,推开门。
院子里还黑着。老李头的厨房亮着灯,灯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张铁柱蹲在井边,手里攥着昨晚磨好的那把斧头,斧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看见沈浮声出来,站起来,把斧头别在腰后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门还没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浮声走到井边,掬了把凉水洗脸,“我先去城门口等着——省得老李头醒了又得听他唠叨。”
张铁柱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沈浮声手里:“肉。昨晚张屠户让的。”
沈浮声掂了掂,少说得有两斤。油纸包上还渗着油,透着酱肉的香气。他撕开一角,咬了一口——咸,香,肥肉在舌尖化开。
“替我谢他。”
“他说不用谢。说上回你帮他挡的那趟镖,他一直记着。”
沈浮声嚼着肉,没再说话。他记得那趟镖——三年前,张屠户让他往城外送了半扇猪肉。说是送猪肉,其实是往城外一个破庙里送了半扇藏着书信的猪肉。那封信送到的时候,收信人已经死了。尸体搁在破庙的蒲团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。
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张铁柱的肩膀:“走了。”
张铁柱点了点头,没跟上来。
沈浮声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懒人镖局的招牌在晨雾里露着半截,“懒人”两个字被露水洇湿了,像哭过。
方小苗的屋里没亮灯。老李头的厨房还亮着,但没有人影。只有那口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苦得像在熬什么陈年的秘密。
沈浮声转身走了。
出巷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算盘响。
啪。
只有一声。
像在说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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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的清晨,最热闹的是南城门。
卖菜的挑着担子排队,贩布的推着独轮车在人群里钻,赶着出城的商队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。沈浮声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把怀里的盒子压了又压——不是怕丢,是怕那凉意透出来,惹人注意。
排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轮到他了。
守城的士卒看了一眼他的路引:“出城做甚?”
“走镖。”沈浮声拍了拍腰间的铜牌,“往余杭送批货。”
士卒打量了他一眼——灰布衣,破行囊,腰里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怎么看都不像能接得起镖的人。但路引没问题,铜牌没问题,人也懒洋洋的看不出什么杀气。
“走吧。”
沈浮声接过路引,夹在人群里出了城门。
走了大约半里地,他才松了口气。
“这就出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轮廓,“也没想象中那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柄飞刀擦着他的耳朵钉进了路边的树干。
沈浮声连头都没回,往地上一蹲,第二柄飞刀从他头顶飞过去,扎进前面的土里,刀柄还在颤。
“不是吧?”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姿势比投降还标准,“我才出城三里地——连三里都不到,你们就不能让我多走几步再动手?”
没人回答他。
树林里走出来五个人,都穿着黑衣,戴着斗笠,斗笠压得极低,看不见脸。中间那人手一翻,又是一柄飞刀亮出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沈浮声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几位,先说好——你们是劫财还是劫命?劫财的话,我怀里有半块酱肉,身上还有二两碎银子。劫命的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。
“我这把刀,是去年在旧货摊上花三十文买的。砍过三回柴,切过五回萝卜,最硬的对手是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。你们五位,看着都是练家子——要不咱们商量一下,各退一步?”
中间那人没说话。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他能听见怀里的盒子在跳——很轻,很缓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计算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。
“退不了。”中间那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东西留下,人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沈浮声叹了口气:“你们就不能换句台词?上回在望仙桥,那五个兄弟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‘东西留下,人走’。你们是不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?”
飞刀停了。中间那人抬起头,斗笠下露出一道疤——从左眉梢斜着划到右嘴角,把他整张脸分成了两半。
“你说望仙桥那批人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没拦住你?”
“没拦住。”
“那他们人呢?”
沈浮声咧嘴笑了:“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扔了包石灰粉就跑——他们后来怎样,关我什么事?”
疤脸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难看——疤把脸扯成了两半,左半张笑,右半张不笑,看着像两个人拼在一起的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临安城里混了六年,我还以为你是个怂包。”
“我是怂包。”沈浮声认得很干脆,“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跑。跑赢的跑,跑不赢的也跑——跑不赢的时候,就讲价。”
“那你看,今天这价——你讲得赢吗?”
沈浮声看着他,看着剩下的四个人,看着他们腰间的刀鞘——全是同一个款式,刀鞘上刻着一朵梅花。五朵梅花,五个黑衣人,五柄飞刀。
他认识这个标记。
三年前,在城外那个破庙里,死在蒲团上的男人手里攥着的半块炊饼上,也刻着这朵梅花。
“你们是‘寒梅’的人?”
疤脸没否认:“寒梅五瓣,花开五处。”
“三年前城外破庙里死的那个人——”
“是我杀的。”
沈浮声攥紧了那把锈刀。
疤脸把飞刀重新亮出来:“他该死。你爹也该死。”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。但二十四年前,他在淮水把一件不该送的东西送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怀里那个。”
沈浮声低头看着怀里的紫檀木盒。盒子里,心跳声又响了一下——比之前更快,更急促。
“我爹送的是面具。”
“不是面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疤脸把飞刀举起来,对准他:“是真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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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柄飞刀射过来的时候,沈浮声没躲。
他往旁边迈了一步,飞刀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去——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的灰棉。疤脸愣了一下。
第二柄飞刀紧跟着上来,他侧身,飞刀从他腰间飞过,钉在身后的树上。
疤脸的表情变了:“你的身法——”
“我爹教的。”
“你爹说过他的身法叫什么?”
沈浮声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说。”他攥紧刀柄,“叫‘问路’。”
“问什么路?”
“问活人的路。”
疤脸把剩下的三柄飞刀收回去,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。
“那你问吧。”
他冲上来。
沈浮声没动。他看着疤脸的剑尖,看着它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直到剑尖离他喉咙还有三寸的时候,他忽然蹲下。
不是躲。
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,朝疤脸的脸上扔过去。
疤脸本能地闭眼,手上的剑慢了半拍。就这半拍,沈浮声已经从他身侧钻过去,手里的锈刀往他后腰上一捅——
锈刀断了。
疤脸的后腰上,露出一截银色的护甲。
沈浮声骂了一声:“你他娘还穿内甲?”
疤脸转过身,脸上的沙土还没擦干净,表情比哭还难看:“你他娘还使这种下三滥的路数?”
“又不是比武招亲,还要讲武德?”
沈浮声转身就跑。
往树林里跑。他不是跑直线——是之字跑,左闪右闪,像条泥鳅。身后的飞刀追了他一路,钉在树干上,钉在他脚后跟不到一寸的地方,没有一柄射中他。
“你他娘跑得还挺快!”疤脸在身后骂。
“祖传的!”
沈浮声钻进林子深处,绕了几棵树,钻进一丛灌木里,蹲下来,喘着粗气。怀里的盒子跳得越来越快,像在替他打拍子。
他把盒子掏出来,搁在膝上:“你他娘的,就不能消停一会儿?”
盒子不动了。
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盒子里的东西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心跳。
是话。
声音很轻,很哑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上来的——
“往东。”
沈浮声愣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往东……三里……有个山洞……”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在努力回忆什么。沈浮声攥着盒子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——你是人?”
“不是人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清晰了一些——
“我是你爹。”
沈浮声手一松,盒子掉在落叶堆里。他盯着它,盯着那个沾着沙土的紫檀木盒,盯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你再说一遍?”
盒子没再说话。
但树林外,脚步声已经逼近了。
疤脸的声音从树丛那头传来:“林子不大,搜一搜就找到了——他跑不远。”
沈浮声把盒子从地上捡起来,塞回怀里。那东西又凉了,凉得像一块石头,不像刚才那个会说话的东西。
他把怀里的断刀抽出来——不,不是断刀,是他的锈刀。刀身已经断了半截,只剩三寸长的刀尖还连着刀柄。
“三寸。”他掂了掂,“够用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东跑。
跑了三里。
树林尽头,果然有个山洞。
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,要不是盒子里的声音提醒他,打死他也发现不了这个地方。他拨开藤蔓钻进去,洞里很暗,很潮,能听见水声——是地下河,在深处流。
洞里不是空的。
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放着一只瓦罐,瓦罐边有几根燃过的蜡烛。
有人住过这里。
沈浮声蹲下来,拿起一根蜡烛,蜡烛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沈惊雷。”
他爹的蜡烛。
二十四年前,有人在这里住过。是他爹?还是别的人?
他把蜡烛放回去,在洞里转了一圈。角落里还有一个木匣子,已经烂了大半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,只剩最后一行能勉强辨认——
“如果我儿子来了……告诉他……”
下面没有了。
纸烂了。
沈浮声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洞外,脚步声停了。
疤脸的声音传来:“他进去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:“那就让他进去。”
“洞里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让他进去?”
“因为这个洞,二十四年前也进去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惊雷。”
疤脸沉默了一会儿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出来的时候,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就不再是沈惊雷了。”
沈浮声站在洞口,把这句话听完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。
盒子里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清晰——
“浮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戴上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戴上我。”
山洞里,地下河的水声越来越近。像有什么东西,从深处浮上来。
沈浮声把手按在盒盖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他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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