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雪夜奔行
雪越下越大。
沈浮声背着行囊从客栈后门钻出来的时候,地上的雪已经盖住了脚踝。他骂了一声,把灰布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——雪片子打在脸上,冷得像针扎。从夏天直接跳到冬天,连个“秋天”的过渡都不给,这他娘的比临安城外的鬼天气还离谱。
云小蝉在巷口等他。她没打伞,肩上落了一层雪,整个人像刚从面粉堆里钻出来的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短绳——绳的另一头拴着客栈后院那匹马,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出的白气在雪夜里结成雾。
“马还能骑吗?”沈浮声走过去,拍掉马脖子上的雪。
“能。”云小蝉把缰绳递给他,“但跑不快。雪太大了,路看不清。”
“那也得跑。留在这里等雪停?”沈浮声翻身上马,伸手把她也拉上来,“等到雪停了,说不定就不是雪——是刀了。”
云小蝉没接话。她坐在他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,另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包裹。沈浮声能感觉到她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某种更深的、压不住的东西。像她心里也有场雪,比外面这场更大。
“往哪走?”他问。
“往东。”
“淮水在东边,我知道。但柳溪镇往东是官道还是野路?”
“野路。”云小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“官道走不得——造雪的人肯定在官道上等着咱们。走野路,绕到镇东头的山神庙,再从庙后的山路翻过去。”
“你走过?”
“没走过。但我看过地图。”
沈浮声笑了一声:“行。地图说书人,今晚全靠你了。”
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着出了巷口。雪地上留下两行蹄印——很快就被新雪填满,像什么都没走过。
柳溪镇的街道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像一个还有三桌人在吃饭的镇子——没有狗叫声,没有孩子的哭闹声,连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都是死的,像有人把灯笼里的光都抽走了,只留下一层红纸皮。
沈浮声骑马穿过主街,看见那家茶摊的篷布已经被雪压塌了半边,长凳翻倒在雪里。再往前,柳溪客栈的红灯笼还在亮——但灯不黄了,是红的,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他没多看。
马蹄踏过镇口的石板桥,往东一拐,钻进了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土墙,墙头长满了枯草,被雪压得东倒西歪。风吹过来,枯草在雪里乱晃,像人伸出来的手指。
“你确定这条路通得出去?”
“不确定。”云小蝉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比回头强。”
“说得有理。回头那桌货商和老夫妻都没出声——这就不正常。”
“你也注意到了?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沈浮声头也不回,“那桌货商喝酒的时候,碗沿上的酱色不对,是干透的——说明那碗是早就摆好的道具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对老夫妻吃面也没声音——正常人吃面会吸溜,他们没有。”
云小蝉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观察得够细。”
“当镖师的第一课:吃饭的时候,看别人怎么吃饭。”沈浮声把马勒慢了些,前面巷子太窄,马过不去,“那桌货商和老夫妻——被人杀了。放在那里当摆设。”
“为什么不当场动手?”
“因为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出手。”沈浮声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她,“等着看这场雪里的鱼——是往上游游,还是往下游游。咱们现在就是那条鱼。”
他牵着马往前走。雪没过了鞋面,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巷子尽头是一道篱笆门,门没锁,半开着,雪在门槛上堆了一道白线。
沈浮声推开门。
外面是一片开阔地。雪在地上铺了一层白,把坑坑洼洼的土路填平了,看着像一条白色的河。开阔地尽头,隐约能看见一座黑影——山神庙在雪里蹲着,像个蜷缩的巨人。
“到了。”云小蝉在他身后说,“庙后有条山路。”
“你确定那是山路?”
“地图上这么画的。”
沈浮声看了一眼那座庙,又看了一眼庙后的山影。山影黑漆漆的,看不出哪里是路。但回头已经没路了——巷子里那两排脚印正在被雪填平,像有人拿抹布把他们来过的痕迹一点点擦掉。
“走吧。”他牵着马往庙的方向走。
云小蝉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,庙门到了。
庙不大,正对着开阔地,门口两棵老槐树,被雪压得弯了腰。门板掉了一扇,另一扇半开着,能看见里头漆黑一片。供台上空空的,连个菩萨像都没有——只有一块被人砸剩下的石头底座。
沈浮声停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断刀——三寸长的刀尖还连着刀柄,在雪光里泛着锈色。
“怎么了?”云小蝉问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
“雪天本来就安静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浮声指了指庙里,“庙里有呼吸声。”
云小蝉愣了一下,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。她什么也没听见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浮声把刀握紧,“我爹教过我——安静分两种。一种是真安静,一种是有人在等你安静下来再动手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庙里那呼吸声,等的是第二种。”
云小蝉看着他,表情复杂:“你爹教的还挺多。”
“多也没用。”沈浮声苦笑,“他教我最多的就是怎么跑。”
“那咱们跑?”
“跑。”沈浮声把马拴在槐树上,“但不往庙里跑——绕过去。”
他牵着马绕着庙墙走。庙不大,绕一圈也就半盏茶的工夫。但雪太深了,每一步都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走到庙后的时候,他看见了所谓的“山路”——不是路,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干沟,沟里长满了荆棘和干草,又被雪埋了大半,看着像一条白色的伤口。
“你管这叫山路?”沈浮声回头看着云小蝉。
“地图上画的确实是路。”
“画地图那个人肯定没走过这条路。”
“画地图的人是我爹。”
沈浮声闭嘴了。
他看着那条干沟,又看了看云小蝉。她的脸被雪光照得发白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,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,和之前在官道上不一样了。不是“算计”了,是“硬撑”。
“走了。”他率先迈进了干沟。
沟里的荆棘刮得裤腿沙沙响,断掉的枯枝戳在鞋面上,像被人在地上埋了钉子。沈浮声走在前面,断刀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拉着缰绳。云小蝉跟在马后面,手里攥着一本书——不是话本,是她那本账本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雪小了。
不是停了,是小了。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碎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不那么疼了。沈浮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——雪云在往北移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。
“雪要停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云小蝉的声音有些喘,“但造雪那个人——可能也停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云小蝉顿了顿,“他追到了。”
沈浮声停下了脚步。
他也听见了——不是呼吸声,是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雪上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。像有人踩着他们的脚印,一步一步跟过来了。
他回头。
干沟的尽头,站着一个身影。
背着伞。
那老头。
他没撑伞。肩上落着雪,和他那件灰布袍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袍子哪是雪。他站在那里,距离他们大约二十丈,一动不动,像一棵长在雪地里的老树。
“那老头——”沈浮声压低声音,“是客栈里那个背伞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小蝉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他从镇子出来就跟上了咱们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也跑不掉。”
沈浮声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那现在就两条路——一,跑。二,跟他打。你选哪条?”
云小蝉没回答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一碗搅浑的茶水:“你觉得咱们两个人,打得过一个能让夏天飘雪的人吗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我只是想确认你也打不过。”沈浮声攥紧断刀,“那咱们就跑。”
他拉起她就往沟里跑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很轻。像有人被他们逗笑了。
然后雪地上传来“滋”的一声——像什么东西融化了。
沈浮声回头。
那老头动了。他没有走,没有跑——而是像滑冰一样,在雪地上滑了过来。他脚下的雪自动融化,开出两条水痕,像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。
二十丈的距离,只用了两步。
第二步踩完,他已经站在了沈浮声面前,离他不到三尺。
沈浮声举着断刀,刀尖对着老头的喉咙。但他知道——这一刀刺不出去。因为这老头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破绽。站得像一棵树,根扎进了雪地深处。
“小友,”老头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怀里那半张——”
“不给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还没说要。”
“那最好。因为我确实没打算给。”沈浮声把刀收回腰间,“你想说什么?”
老头没急着回话。他看了一眼云小蝉,目光在她手里的账本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你们往东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往东四十里,有个渡口。叫善恶渡。”
沈浮声的心跳顿了一拍。淮水善恶渡——他爹二十四年前的镖约终点。
“那地方,”老头继续说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沈浮声看着他:“你费这么大劲造一场雪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老头抬起头,雪花落在他脸上,他不躲不闪,“造雪不是为了告诉你什么——是为了让那些人不能动。”
“哪些人?”
老头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像刀尖在烛火里闪了一下:“镇子里那些。茶摊里的。客栈里的——都是‘补天阁’的人。我造这场雪,封住了这座镇子。他们出不来,只能看着你们走。”
沈浮声看着老头,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你——你是帮我们的?”
“不是帮。是还。”老头低下头,看着他怀里的盒子,“二十四年前,你爹帮过我一个忙。今天这个——是利息。”
“那我爹——”
“你爹的事,”老头转身,背对着他们,“你自己去查。我只告诉你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你爹二十四年前,在善恶渡等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来。所以他死了。”
风忽然大起来。雪粒打在脸上,疼得像砂子。
沈浮声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雪幕里。
“等一个人——”
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往上顶。
“沈镖师。”云小蝉在后面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沈浮声伸手摸了一把脸——湿的。不是雪融化的水,是热的。
“不是哭。”他说,“是雪化了。”
云小蝉没拆穿他。她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走了。路还长。”
沈浮声把断刀收好,拉着马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头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。好像他从没来过。好像这场雪也从他身后退去,留给他们的,是一片干净的白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。
面具不冷。
也不热。
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个人等了一辈子,终于等到有人来问那句——
“你在等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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