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银子去哪儿了
郝开心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躺在听风楼二楼的杂物间里,身下是铺了三层的稻草垫子,身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。阳光从破了个洞的窗纸里斜射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块巴掌大的光斑。
昨晚的事还像做梦一样。他把那三两银锭拍在老铁柱面前时,老头子的表情够他笑三天——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憋出一句“你小子撞狗屎运了”。
银锭被老铁柱收走了,说是抵两个月房租加伙食费。郝开心据理力争了半天,最终争取到三两银子里的一两归他支配——外加一顿免费早饭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——铜板还在,叮叮当当的,大概二十多个。加上昨晚钱多多打赏后,围观群众扔过来的那些,一共是三十七文钱。
够买两个肉包子加一碗豆浆。
郝开心满意地点点头,翻身起床。
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,还有老铁柱中气十足的咳嗽声。郝开心把衣服穿好—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胜在干净。他对着墙上那面破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,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笑。
“开工。”
他推开房门,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往下走。
听风楼的大堂比昨天更安静了。老铁柱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端着碗白粥,面前摆着一碟咸菜。苏清音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还是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剩下的几根弦。
郝开心走过去,在老铁柱对面坐下,伸手去拿粥碗。
“啪。”老铁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。
“干嘛?”
“早饭要另外加钱。”老铁柱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粥,“一两银子一顿。”
“昨天不是你说的,说得好就管饭吗?”
“那是昨天的价。”老铁柱放下碗,“今天涨价了。”
郝开心瞪着他,两秒后,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拍在桌上:“一碗白粥,加个咸鸭蛋。”
老铁柱看了看那三文钱,又看了看郝开心,默默收进袖子里,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咸鸭蛋放在他面前。
“算你小子识相。”
郝开心剥着蛋壳,目光扫过大堂。听风楼的桌椅都缺胳膊少腿的,墙角那张桌子用砖头垫着一条腿,窗帘上的灰积了至少一厘米厚。大堂里摆着八张桌子,空荡荡的,只有靠门那张坐了个客人——一个穿灰袍的老头,正在打瞌睡。
“今天生意应该会好点。”郝开心咬了一口咸鸭蛋,“昨晚那些人都记住了听风楼的名字,总会有人来的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老铁柱没抬头,“你那三两银子撑不了太久。茶馆一天的开销,加上你的伙食费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郝开心摆摆手,转向苏清音,“清音妹子,你那琵琶能不能调一调音?断了一根弦,影响发挥。”
苏清音抬头看他,眼神还是那么冷:“你有钱换弦?”
“呃……”
“一根琵琶弦三文钱,手工费两文。”苏清音说着,朝他伸出手,“给钱。”
郝开心摸了摸怀里那三十七文钱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出五文钱放在她手心:“先换一根。”
苏清音收了钱,站起来往后堂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:“昨晚那个故事,狗学人说话那段,节奏还行。”
郝开心一愣,还没来得及高兴,她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摔的那一下太假了,一看就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那是真摔!”
苏清音没理他,掀帘子进了后堂。
郝开心摇摇头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正准备上楼去准备今天的段子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寻常的脚步声——是那种整齐的、有节奏的脚步声,混着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,还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。郝开心抬头,看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。
两个人都是穿着黑色短打衣,腰间别着短棍,胸前绣着个金色的“堂”字。其中一个长得高高瘦瘦,一脸精明相,另一个矮胖敦实,满脸横肉。
高瘦的那个走到柜台前,扫了一眼大堂的环境,嘴角弯起一个鄙夷的弧度:“听风楼?就这家?”
老铁柱放下粥碗,眯起眼睛:“两位有什么事?”
“盛世堂的伙计。”高瘦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柜台上,“金先生说,请你们听风楼的说书先生——就是昨晚在街上丢人的那个——看完这封信。”
郝开心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拿起信,拆开。
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工整,笔锋锐利:
“茶余饭后街说书,亦有规矩方圆。旁门左道哗众取宠,徒惹人笑。望好自为之。”
没有署名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,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郝开心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冲那两个伙计笑了笑:“回去跟你们金先生说,多谢指教。”
高瘦伙计愣了愣:“就这些?”
“不然呢?”郝开心指了指听风楼,“你们看我这儿,像是有钱请你们喝茶的样子吗?”
高瘦伙计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矮胖的那个临走前回头瞪了郝开心一眼,眼神里写着“你等着”。
等两个人出了门,老铁柱才开口:“金口言给你写的什么?”
“警告信。”郝开心把信纸递给老铁柱,“说我不守规矩,让我收敛点。”
老铁柱看了信,脸色沉下来:“这老小子手伸得够长的。他盛世堂再大,也管不着咱们听风楼的生意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郝开心拍了拍老铁柱的肩膀,“我有分寸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金口言派伙计送警告信,这事儿本身不奇怪——昨天他在街上闹出那么大动静,抢了盛世堂的风头,金口言要是不急才怪。但问题是,金口言这封信的态度,太像是“老大在教训小弟”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在这条茶余饭后街上,盛世堂就是老大。所有的说书先生、茶馆老板,都得看金口言的眼色行事。谁要是敢出格,他就能让谁混不下去。
郝开心想到这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还真是巧了,他最擅长的,就是“出格”。
他正琢磨着今天该讲什么段子,苏清音从后堂出来了。她的琵琶换好了新弦,看上去精神了些,但还是那张冷脸。
“刚才那两个人是盛世堂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来找茬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郝开心把信纸揣进怀里,“金先生让我收敛点,说我旁门左道。”
苏清音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”郝开心咧嘴一笑,“当然是继续讲。”
苏清音看了他两秒,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清音妹子你去哪儿?”
“买包子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听你胡说八道。”
郝开心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他转头看向老铁柱:“铁柱叔,今天中午咱们搞个活动,怎么样?”
“什么活动?”
“开门放炮仗。”郝开心的眼睛发亮,“我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,听风楼要搞事情了。”
老铁柱一脸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小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?”
“放心。”郝开心搓了搓手,“绝对正经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今天的段子了。
金口言想让他收敛?
那他就偏要把事情搞大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街上的人流。卖臭豆腐的大婶已经开始出摊了,对面王麻子的肉铺也挂出了新鲜的猪肉,远处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猫跑。
茶余饭后街的烟火气,在阳光下渐渐升腾起来。
郝开心深吸一口气,嗅到了油炸臭豆腐的味道,还有隔壁煎饼摊上葱花和鸡蛋的香味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地球上看过的一本书里,有句话写得挺好——
“若这世界太沉重,那就笑着把它掀翻。”
郝开心转身,冲老铁柱喊:“铁柱叔!借我二两银子!”
“你又想干嘛?!”
“买道具!”郝开心笑道,“我要给整条街,演一出大戏。”
老铁柱瞪着他,半晌,从柜台里摸出一把铜板,狠狠拍在桌上:“就这些,多一个子儿都没有!”
郝开心拿起铜板,数了数,二十文。
够了。
他把铜板揣进兜里,大步走出了听风楼。
门外的阳光正好。
苏清音提着两个包子站在街对面,看见他出来,把其中一个包子朝他扔过来。
郝开心接住包子,咬了一口——猪肉大葱馅的,还热乎着。
“今天打算讲什么?”苏清音问。
“保密。”
“你还能保密?”
“真保密。”郝开心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,“都在这里面装着。”
苏清音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,只是转身朝听风楼走去。
郝开心站在原地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打量着街上的人流。
正午时分,茶余饭后街是最热闹的时候。下早工的工人、赶集的乡民、下了课的学生、闲逛的街坊,三三两两地走着。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推着车经过,卖糖人的张拐子支起了摊子,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从街那头传过来。
郝开心目光落在街头一棵老槐树底下。那地方宽敞,平时街坊们喜欢在那儿歇脚聊天,还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坐人。
就是那儿了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那棵老槐树的树干,然后转身,面对整条街的方向。
清了清嗓子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:
“街坊邻居们——”
这一嗓子不算太响,但也够让周围几丈的人都听见了。附近的人纷纷扭头看他。
“今天听风楼搞个活动!”郝开心站在老槐树下,伸手比划,“我,郝开心,要在这儿讲三个故事!讲到第三个的时候,大家要是觉得不好听,我当场倒立吃包子!”
有人笑了。
“要是好听呢?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好听?”郝开心咧嘴一笑,“好听就捧个钱场,嫌少就捧个人场!”
他拍了拍手,往地上一蹲:“第一个故事,不花钱,白听!”
有人开始围过来。
卖臭豆腐的大婶放下夹子,看热闹的闲汉凑上前,连那个在听风楼睡着的老头都醒了,拄着拐杖走出来。
郝开心看见人群越聚越多,从最初的七八个人,渐渐变成十几个人,又变成二十几个。
街对面,盛世堂的门帘掀开了条缝,金口言站在门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郝开心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,然后笑着转向人群——
“各位,听好了!”
他说完,没有急着开场,而是先清了清嗓子。
小贩们放下手里的活儿,行人停下脚步,连远处杂耍班子做鬼脸的小丑都停下来,扭头看这边在热闹什么。
四十多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着郝开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举起右手,做了个“开讲”的手势。
“今天,”他开口了,“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。故事的名字叫做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视线扫过一圈。
“……江湖骗子大战都城名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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