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包子还热着
郝开心站在老槐树下,阳光穿过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,有人抱着胳膊,有人嗑着瓜子,有人干脆蹲在地上,一副“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”的表情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还没来得及开口,人群里就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这不是昨天摔了个狗吃屎那小子吗?”
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郝开心也不恼,顺着那声音的方向一指:“没错,就是那个摔跤的!但今天我不摔了——今天我站着讲,站着讲倒了算我输。”
“站着讲倒了算输?那你输了怎么办?”又有人接话。
“输了我请大家吃包子!”郝开心拍了拍肚子,“隔壁街口张大娘家的包子铺,肉包子三文钱一个。我要是倒了,在场的每人十个包子,我郝开心当场剁手指头换钱买。”
“你手指头够剁吗?”
“够不够再说了!”郝开心一拍大腿,“反正先把债欠着,欠债不还的是孙子!”
人群又笑了。笑得更开了。
郝开心知道,这开场算是通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抬手比划了一下,声音从丹田里压出来:“今天讲的故事,叫‘江湖骗子大战都城名捕’。故事的主角是个骗子,姓马,人称‘马半仙’。为什么叫半仙呢?因为他算卦十次能对九次——”
“那是挺厉害啊!”有人喊。
“厉害个屁。”郝开心翻了个白眼,“他那一卦是算今天下雨,剩下的九卦都是算明天出太阳。”
人群里有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郝开心也不等笑声落下去,继续往下讲。他讲马半仙如何在京城摆摊骗钱,如何装模作样摸骨算命,如何忽悠得那些达官贵人团团转。他讲得飞快,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,时不时跳起来比划姿势,一个人演出了七八个角色的架势。
他学马半仙给人摸骨,把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上,眯起眼,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:“这位大哥,你这骨相不凡啊——天灵盖有隆起的祥云纹,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上辈子是条有福气的狗!”
他学被骗的老爷,挺着肚子踱步,一脸傲慢地挥手:“本官堂堂知府,你敢说本官是狗?来人啊,把他拿下!”
他又转回骗子角色,伸手一指“知府”身后:“大人,您身后那位师爷,他才是狗——他那鼻子是闻夜香闻出来的!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人群笑疯了。有人拍着大腿,有人笑得直不起腰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把孩子颠下来,旁边的人赶紧扶了一把。
郝开心趁着笑声还没收住,又抛出两个包袱。讲马半仙如何用一块红烧肉骗得衙门的狗认他做主人,讲他如何用半截葱冒充千年人参卖给富商,讲到最后,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包袱逗得直乐。
他正讲得兴起,忽然瞥见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人——穿锦袍的胖子,正是昨天打赏他三两银子的钱多多。
钱多多还是那副憨厚里透着精明的样子。他挤到最前面,冲郝开心咧嘴一笑,竖起一根大拇指。
郝开心冲他眨了眨眼,嘴上没停,故事继续推进。他讲到马半仙终于案发,被一个叫“铁面捕头”的女人盯上了。他蹲下来,学女人走路——挺直腰板,迈着方步,下巴微微上仰,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:“马半仙,你二十年来招摇撞骗,祸害百姓无数,今日落在我手里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他又跳起来,转回马半仙的腔调,扁着嘴,声音尖细:“这位女捕头,你别冤枉好人!我马半仙做的都是正当生意——就是赚得多了点、忽悠得狠了点!”
“胡说八道!”
“捕头大人,你听我说——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善良了,总是心软,总想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——”
“你那叫善良?你那叫诈骗!”
“我骗他们什么了?”马半仙双手一摊,“我骗了他们的钱,但我给了他们快乐啊!你不懂,这世上有一种快乐,叫‘当冤大头的快乐’!”
捕头愣了一下,狐疑地盯着他:“你这都是什么歪理?”
“真理!”马半仙拍着胸脯,“你不信是吧?那我问你——你上次买的那尊观音像,是不是花了五十两银子?”
捕头脸色一变。
“那尊观音像,是不是泥巴捏的?”
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,被人骗了五十两,比被人偷了五十两,要开心多了?”
人群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。郝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他弯着腰,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。
“后来呢?”有人催。
“后来?”郝开心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,“后来马半仙被判了三年牢。坐牢期间他也没闲着——他开始给那些狱友算命。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他算出三天后会有大赦。结果三天后,果然大赦了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算对了?”
“对。”郝开心点了点头,“不仅对了,他自己也被赦免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?”
郝开心咧嘴一笑,露出八颗牙:“因为大赦的诏书,是他越狱去偷了官印,自己伪造的。”
人群炸开了。笑声、喊声、骂声、叫声混在一起,整条街都活了过来。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一大片。
郝开心站在人群中央,额头上全是汗,嘴角还挂着笑。他看见人越来越多——从最初的四十多人,到现在至少六七十人,把老槐树底下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看见卖臭豆腐的大婶干脆把摊子推过来了,边卖边听;看见赵小六——隔壁杂货铺的伙计——搬了条长凳,坐在人群外围,手里捧着半碗花生;看见苏清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,抱着她的琵琶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
还看见了盛世堂门口,金口言站在门帘后面,面沉如水,手里的纸扇握得死紧。
郝开心朝他笑了笑,然后转向人群,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:“故事讲完了!好听不?”
“好听!”
“再来一个!”
“对对对,再来一个!”
郝开心做了个无奈的表情:“今天不行了,真不行了。嗓子都冒烟了。晚上听风楼还有一场——有兴趣的街坊今晚来听,茶水免费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前二十位免费!”郝开心竖起两根手指,“二十位过后,茶水打八折!”
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开始往听风楼的方向张望。
郝开心正想再吆喝两句,忽然听见一声大喊:“让开让开!”
人群被从中间挤开一条缝。一个矮胖的身影从缝里挤进来——正是昨天跟金口言那个高瘦伙计一起来的矮胖伙计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根短棍。他挤到郝开心面前,瞪着眼睛:“郝开心是吧?金先生让我带句话。”
郝开心看着他,不慌不忙:“请说。”
“金先生说,”矮胖伙计咳了一声,声音压低了,但旁边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,“你今天的表演,在茶余饭后街上超过了盛世堂的场子——金先生很不高兴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拍,气氛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郝开心身上。连角落里的苏清音都站直了,手指拨了一下琵琶的琴弓。
郝开心看着矮胖伙计,忽然笑了笑,开口:“那你替我给你们金先生说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很不高兴?那就对了。”郝开心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,像个老朋友一样,“我一高兴,他当然不高兴了。这就叫——高兴守恒定律。”
矮胖伙计愣了一下,显然没明白这“高兴守恒定律”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郝开心已经转向人群,双手抱拳:“谢谢各位街坊抬爱!晚上听风楼见!”
人群散开时,还有人在回头看他。钱多多没走,他挤到郝开心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个钱袋子,数也没数,往郝开心手里一塞:“本少爷今天高兴,赏你的!”
郝开心掂了掂钱袋子,沉甸甸的,至少一两。
“钱少爷,你不用——”他想推回去。
“拿着!”钱多多摆摆手,压低声音,“本少爷还有件事想问你——你说的那个马半仙,最后被判了三年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自己伪造大赦令,不是该罪加一等吗?”
郝开心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可大赦令是真的啊。他偷了官印,盖了真章,白纸黑字的真文书——谁能说他伪造?”
钱多多愣了一拍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有意思!有意思!你这人脑子怎么长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郝开心拍了拍自己的脑袋,“可惜我妈没给我生个能挣钱的好脑子,只给了我一张能胡说八道的嘴。”
钱多多又笑了一阵,然后正色道:“晚上我一定来听。”
“欢迎。”
钱多多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你说的‘高兴守恒定律’——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郝开心摊手,“我临时编的。”
“好!我就喜欢你这种信口开河的!”钱多多哈哈大笑,大步走了。
郝开心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人群渐渐散去。正午的太阳正烈,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感觉嗓子火辣辣地疼。
忽然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——热乎乎的,用纸包着。
他低头一看,是两个肉包子。
抬头。苏清音站在他面前,还是那副冷脸,但眼神似乎没以前那么冷了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晚上还有一场,别先把自己饿死了。”
郝开心张了张嘴,想说声谢谢,但嗓子实在疼得厉害。他咬了一口包子——猪肉大葱馅的,还热乎着。
苏清音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:“刚才那个故事——”
“嗯?”
“马半仙那段,捕头那段。”她顿了顿,“挺好的。”
郝开心愣了一拍,然后笑了。
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吃着包子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阳光很烈,风很热,街上的油烟味和臭豆腐味混在一起。
他觉得,这日子过得还挺有意思的。
包子还热着。
他一口一口把它吃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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