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风从哪边来
钱多多走了。郝开心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,目送那身锦袍消失在街角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茶余饭后街的喧闹声渐渐淡下去,卖臭豆腐的大婶开始收摊,杂耍班子也在收拾道具。几个小孩还在他脚边转悠,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汪汪叫。
郝开心蹲下来,摸了摸最前面那个小孩的脑袋:“回家吃饭去,明天接着来。”
“明天还讲吗?”小孩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讲。天天讲。”
小孩欢呼一声,拉着小伙伴跑远了。
郝开心站起身,把钱袋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他正要转身回听风楼,余光扫到街对面——盛世堂的门帘掀开了,那个高瘦伙计走了出来,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。
高瘦伙计径直朝他走过来,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走到跟前,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郝开心面前一放——“咚”的一声,是一块木牌。巴掌大小,刷着黑漆,上面刻着四个字:循规蹈矩。
“金先生说了,街口的表演可以继续。”高瘦伙计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“但得分个先来后到。盛世堂每天午时开场,你申时以后再讲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郝开心身后的老槐树:“这块牌子,得挂在这儿。算是应个景。”
郝开心低头看着那块黑漆漆的木牌,愣了一拍,然后笑了。
“你们金先生真是有心了。这木牌做得挺精致。”他弯腰捡起木牌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刻。“可惜啊,背面空着。要不我找人刻个‘放屁打嗝’上去?跟循规蹈矩凑一对?”
高瘦伙计的脸黑了一瞬,但很快又挂回那个职业性的笑脸:“郝先生说笑了。金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——希望郝先生能多为茶余饭后街的体面着想。咱们这条街,从西头到东头,二十三家茶馆、四家酒楼、两家书场,都有规矩。”
“都有规矩?”郝开心歪了歪头,“那我问问,这条规矩是谁定的?”
“自然是金先生代表的‘正声堂’。”
“正声堂有官府批文吗?”
高瘦伙计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批文。”郝开心把木牌夹在胳膊底下,双手比划,“就是官老爷盖章的那种文书。你们定规矩,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吧?是官府授权的,还是街坊公推的?”
高瘦伙计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,嘴角往下拉了一分:“先生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郝开心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就是觉得奇怪——你们金先生一面派人来给我送警告信,一面又给茶馆门口的表演定时间、定规矩——知道的,说他是说书先生;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是茶余饭后街的街长呢。”
高瘦伙计张了张嘴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身后,那个矮胖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站在几步之外,黑着一张脸。
郝开心把那块木牌举起来,冲着高瘦伙计晃了晃:“牌子我收下了。但挂不挂,我说了算。回去跟你们金先生说,申时以前我可以不讲——不是因为他定的规矩,是因为我下午要睡觉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听风楼走去。
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片刻,然后是高瘦伙计压着嗓子的声音:“走着瞧。”
郝开心没回头。他推开听风楼的木门,老铁柱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“回来了?门口闹什么呢?”
“没事。”郝开心把木牌往柜台上一放,“金先生送的礼。”
老铁柱拿起木牌,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,脸色沉下来:“‘循规蹈矩’?这是让咱们滚蛋的意思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郝开心打了哈欠,往楼梯上走,“我先上去睡一觉,晚上还有一场。”
“钱多多给你的钱呢?”
“存着。”
“存哪儿了?”
“心里。”郝开心拍了拍胸口,“心里存着,踏实。”
老铁柱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,摇了摇头,把木牌丢进了柜台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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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开心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,还有老铁柱的咳嗽声。他翻身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见窗外的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
他下楼的时候,大堂里已经坐了四五桌人。
靠窗那张,是钱多多,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他对面坐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——赵小六,隔壁杂货铺的伙计。赵小六看起来二十出头,膀大腰圆,圆脸盘,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另外几桌坐的都是街坊:对面王麻子肉铺的老王,卖煎饼的张婶,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汉子,大概是白天听了他段子的人。
苏清音坐在角落里,琵琶已经调好了音。她抬头看了郝开心一眼,没有表情,但手指拨了一下琴弦——“铮”的一声,像是准备好了的意思。
郝开心走到大堂中央,冲众人抱了抱拳:“各位,晚上好。”
“少废话!”钱多多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,“快开始吧!本少爷等了一下午了!”
“就是就是!”赵小六跟着起哄,“白天那场我没听全,就听了个尾巴!听他们说那个马半仙的事儿,把我乐得——”
“那你现在听全了。”郝开心笑了笑,拍了拍手,“今天晚上的故事,跟白天不一样。白天讲的是骗子,晚上讲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脸。
“——讲的是你们。”
所有人一愣。
“我?”赵小六指了指自己,“我有什么好讲的?”
“你身上就有故事。”郝开心往前面踱了几步,“比如说——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是做什么?”
赵小六想了想:“开铺门?”
“开铺门之前呢?”
“……蹲茅房?”
大堂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“蹲茅房的时候呢?”郝开心接着问,“你想什么?”
赵小六挠了挠头:“想……今天能不能多卖几斤花生?”
“这不就是故事吗?”郝开心一拍手,“一个卖花生的伙计,最大的梦想是把花生卖遍全京城——这不是故事是什么?”
赵小六愣住了,圆脸上写满了困惑:“这、这也是故事?”
“当然。”郝开心环视一圈,“每个人的日子都是一本书。你们做的事,说的话,心里想的——拿来说,就是故事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钱多多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,王麻子放下了手里的酒碗,连打瞌睡的老头都支起了一只耳朵。
郝开心没有继续讲。他走到苏清音面前,伸手:“清音妹子,借琵琶一用。”
苏清音看了他一眼,把琵琶递了过去。
郝开心接过来,拨了一下琴弦——这回不是断弦了,声音清亮了许多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面向大堂。
“今天,我不说远的。就说这条街上发生的事。”
他弹了一个音——不是曲子,就是一个简单的长音,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的声音上。
“昨天,我去王麻子铺子里买肉。王麻子给我切了半斤五花肉,说这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猪,新鲜得很。我拿回家一看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表情变得微妙。
“——那肉上有个牙印。”
王麻子腾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!我家猪肉——”
“别急别急。”郝开心伸手压了压,“我问你,你家铺子后院是不是养了条大黄狗?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那条狗,前天夜里是不是偷偷溜进厨房,叼了一块五花肉?”
王麻子的脸涨红了。大堂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。
“你发现肉被狗啃了,舍不得扔,就把它塞在最底下,第二天卖给了——”
郝开心话没说完,王麻子已经坐下了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闷声道:“那肉后来不是赔给你了吗!”
“赔是赔了——”郝开心把琵琶横过来,抱在怀里,像个得了便宜的讨价鬼,“但我总觉得,你那块赔给我的肉,也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拿回去炒了,吃了一口,发现没放盐。”
“你放没放盐关我什么事!”
“我没放盐的功夫,是因为我在想——”郝开心放下琵琶,蹲下身,凑近王麻子,“你那条狗,第二天早上是不是又叼了一块肉?”
“噗——”钱多多嘴里的茶喷了出来。
大堂里笑声炸开了。王麻子气得脸更红了,但自己也忍不住笑,骂了句“臭小子”,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。
郝开心站起来,冲众人做了个鬼脸,然后正色道:“这就是我要说的——故事就在你们身边。那些你不好意思说的事、你憋着的事、你觉得不值一提的事——拿来说,就是好故事。”
他又弹了一下琵琶,声音滑了个高音,收尾。
“所以,我今天要讲的,名字叫‘茶余饭后街的十三件糗事’。”
“第一件,王大娘家那只猫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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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开心连着讲了半个时辰。
他讲卖糖葫芦的老刘头被自己扎了手;讲卖煎饼的张婶每次多放鸡蛋都要心疼半天;讲钱多多第一次出门做生意,被人骗去买了块假玉佩,戴了一个月才发现是石头刻的。
每讲一件,就有人拍桌子笑,就有人脸红骂他胡编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高兴。
钱多多笑得最大声。他趴在桌上,捶着桌面,笑得眼泪直流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买过假玉佩?那是我爹到现在还在念叨的事!”
“本少爷那点破事,早就传遍京城了。”郝开心摊手,“你们钱府的丫鬟小厮,最喜欢在茶馆里唠这些。”
钱多多也不恼,抹了把脸,问:“还有吗?还有我的事吗?”
“有。”郝开心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,“多的不敢说,怕你爹明天找上门来。”
“那换个别人的!”
郝开心转向赵小六:“小六,你也有。”
赵小六正啃着一块糖饼,听见自己的名字,愣了愣:“我有什么?”
“你去年秋天,是不是在王麻子铺子里买了两斤花生,没给钱?”
赵小六嘴里的糖饼差点噎着:“我、我那是忘了!”
“记性不好也是故事。”郝开心咧嘴一笑,“不过王麻子记得清楚得很——他追了三条街才追上你。”
赵小六涨红了脸,埋头啃糖饼,闷声说了句“我后来不是给了嘛”。
大堂里又笑了一阵。老铁柱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热闹的大堂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翘。
郝开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正要开始讲下一件糗事,余光忽然扫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高瘦伙计。
他又来了,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但手里这回没拿东西。他径直走到郝开心面前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:“郝先生,金先生说了——今晚的场子,盛世堂已经包了。从今晚开始,听风楼的晚间场,不能超过十二位客人。”
大堂里安静下来。
十二位?郝开心迅速数了数——大堂里现在坐着九个人,加上自己、老铁柱和苏清音,正好十二个。
“为什么?”钱多多放下茶杯,声音冷了三分,“你们盛世堂包你们的场,关听风楼什么事?”
“这条街的规矩。”高瘦伙计不紧不慢地解释,“盛世堂是茶余饭后街的头号茶馆,按规矩,晚间场优先接待上门的贵客,其余茶馆不能同时段抢客。”
“这他妈是什么狗屁规矩!”钱多多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老子还没听过这种道理!”
高瘦伙计不为所动:“不是道理,是规矩。”
郝开心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这规矩,是你定的,还是官府定的?”
“金先生定的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郝开心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一个说书先生定的规矩,凭什么管别人家的生意?”
高瘦伙计张了张嘴,但没找到反驳的话。
郝开心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我今天在这儿说书,门是开着的,没抢谁、没偷谁。客人们愿意来,是冲我的段子,不是冲你盛世堂的牌子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郝开心伸手拦住他,“你回去跟金先生说——听风楼的场子,我说了算。他想管,让他自己来谈。”
高瘦伙计的脸色变了,嘴角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瞪着郝开心,半晌,转身走了。
门帘被掀起的风带得拍了两下,又落了下来。
大堂里安安静静。钱多多端着茶杯,赵小六嘴里的糖饼也不嚼了,老铁柱站在柜台后面,摸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。
郝开心转过身,看着众人,咧嘴一笑:“没事,继续。”
他重新抱起琵琶,弹了一下弦。
“刚刚讲到哪儿了?”
“赵小六欠花生钱那段。”有人提醒。
“对对对。”郝开心清了清嗓子,“赵小六欠了王麻子两斤花生的钱,追了三条街——后来怎么着?赵小六跑进了一条死胡同,发现自己怀里还揣着——”
“揣着什么?”赵小六瞪大眼睛。
郝开心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——是很多人的。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整齐又沉重,带着一股子压迫感。
门帘被掀开。
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瘦高个,脸皮白净,头戴方巾,腰间挂着一块铁牌——铁牌上刻着两行字:“京城都察院 第三巡察司”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腰佩短棍的黑衣衙役。
大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。连钱多多都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,坐直了身体。
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大堂,目光落在郝开心身上:“谁是郝开心?”
郝开心放下琵琶,站起来:“我就是。”
中年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念道:“奉京城都察院第三巡察司令,接正声堂金口言先生举报——茶余饭后街听风楼说书人郝开心,在街口聚众不散、扰乱市井秩序,有碍观瞻。自明日起,未经巡察司许可,禁止在街口进行任何形式的口头表演。”
他顿了顿,将那张纸折好,收回袖中:“郝先生,有什么话说吗?”
郝开心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想问问——都察院的令,是金口言写的,还是大磐国皇帝写的?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郝开心不急不缓:“巡察司的令,得先有户部的批文,才能下发以约束市井活动——这条规矩,大人不会不知道吧?”
中年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郝开心往前迈了一步:“大人手里这张令,纸上没盖户部的章,也没盖贵司主事的印。就压了一个第三巡察司的私章——这不合规矩。”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门外石板缝里秋虫的叫声。
中年男人盯着郝开心看了很久,忽然收起那张纸,转身就走。四个衙役跟着他出去了,皮靴声渐行渐远。
门帘垂下来,恢复了安静。
钱多多第一个开口:“我操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郝开心回头,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:“因为我在都察院干过三个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扫地。”郝开心诚恳地说。
大堂里沉默了三秒,然后炸开了一片笑声。
老铁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把手里那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:“你小子明天还能讲吗?”
郝开心弯腰捡起地上的琵琶,拍了拍灰,抬头冲他咧嘴一笑:“能。”
“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郝开心把琵琶挂回墙上,拍了拍手,“金口言能动用的手段,都动用了。剩下的——就是我跟他,面对面,清账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只剩九个人的大堂——那些听完了整场糗事、笑得前仰后合的街坊们——大声说:“明天中午,听风楼门口,我接着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:“讲一个,能让金口言坐不住的故事。”
月光洒在茶余饭后街的青石板路上。盛世堂的方向传来一阵二胡声,凄凄切切的,像是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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