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铜板叮当响
“砰——”
一块沾着油渍的醒木砸在柜台上,震得茶壶盖蹦了三蹦。
郝开心没抬头,继续擦那只缺了口子的青花瓷碗。他知道这动静来自谁——整个“听风楼”能把醒木拍出砸人气势的,只有掌柜老铁柱。
“房租。”老铁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片,“三天前就该交了,上回你跟我说的‘马上’是几个意思?”
郝开心把碗举到光线下,眯着眼看有没有擦干净。阳光穿过二楼破了个洞的窗纸,在碗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左右转了转,才慢悠悠开口:“铁柱叔,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有?说有个穷书生去赶考,路上遇到个老头,老头问他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老铁柱伸手按住那只碗,“你那些歪门邪道的段子,忽悠街口的王麻子还行。我这儿认钱不认话。这个月的房钱,二两银子,今天不给我就拿铺盖走人。”
郝开心终于抬起头,冲老铁柱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脸:“铁柱叔,你这气色比昨天好多了。隔壁赵婶今早是不是给你送了新腌的萝卜?”
“少套近乎!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郝开心指了指老铁柱的眉心,“你瞧,昨儿个你那块皱纹跟刀刻似的,今儿明显浅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心情好身体就好,身体好了钱不就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老铁柱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“二两银子,今天必须给!”
郝开心把擦好的碗放下,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钱袋——瘪得能当镜子用的钱袋。他抖了三下,掉出六个铜钱,争相滚到桌缝里。
老铁柱盯着那六个铜板,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。
“六个?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跟我说你干了两个月说书先生,攒了六个铜板?”
“这不还欠着嘛……”郝开心挠挠头,“但是铁柱叔,我跟你保证,我脑子里那些故事,随便掏一个出来,都够你说上三天三夜的。只是现在要找个好时机,一个靠谱的——”
“停。”老铁柱抬手打断他,转身朝后堂喊,“清音!清音你出来!”
后堂的木帘掀开,走出个素衣少女。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怀里抱着把旧琵琶,几根琴弦补过又崩断,用布条缠了几道。她五官生得清秀,但眼神冷得像冬日井水,看谁都不像看好人。
苏清音。听风楼唯一的乐师,也是老铁柱的远方侄女。郝开心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认识她了——当时他正站在茶馆门口,琢磨着怎么活下去,这姑娘路过时丢给他半块馒头,说了句“饿死了还得我收尸”。
“铁柱叔。”苏清音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冷,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跟他说。”老铁柱把郝开心拽到苏清音面前,“这货说他要干一番大事业,要把听风楼做成京城最火的茶馆。你告诉他,上个月的营收是多少。”
苏清音面无表情地看着郝开心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开。
“上个月听风楼营收:三两七钱银子。支出:柴火一两二钱,茶叶九钱,修补桌椅六钱打八折,外加铁柱叔买烧酒七钱,以及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某人的伙食费一两四钱。净亏损:二两七钱。”
郝开心咳嗽了两声:“伙食费我可以解释。我这人有个毛病,一饿就想不出段子,想不出段子就挣不了钱——”
“那你挣的钱呢?”老铁柱吼。
“都是因为时机没到!”
“得。”老铁柱松开郝开心的衣领,指指门外,“你现在就出去,去街上,给我说一段。说的好,今天的饭钱免了。说的不好——”
他晃了晃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:“你明天就在王麻子的剁肉案上,当两斤五花肉卖。”
郝开心咽了口唾沫,看了眼门外。茶余饭后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暖黄色。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推着车经过,隔壁油炸臭豆腐的摊子前围着七八个人,再远些,街角那家“盛世堂”茶馆门口,穿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拍响醒木,台下一阵叫好声。
盛世堂。
郝开心眯起眼。那是茶余饭后街排面最大的茶馆,三层楼,红漆柱子,门口立着俩石狮子。他们的说书先生姓金,人称“金口言”,据说一张嘴能把死人说得坐起来。每天下午这个点,盛世堂里里外外坐满了人,连窗户上都扒着听客。
而听风楼,离盛世堂不到五十米。郝开心的二层小楼,现在整个大堂只坐了三个客人——两个打瞌睡的老头,一个趴在桌上写字的书生。
苏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盛世堂,又看看郝开心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同情。
“行。”郝开心站起来,把歪戴的帽子正了正,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那我去了。”
老铁柱一愣:“你真去?”
“不是你让我去的吗?”
“我……”老铁柱噎住了,他刚才只是随口威胁,没想到这愣头青真敢上,“你可得想清楚,金口言那老小子耳朵尖着呢。你要是说得难听,他明天就能让整条街笑话咱们听风楼。”
“放心,我说的故事,天下无双。”
郝开心大步走向门口,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,回头问苏清音:“清音妹子,借你的琵琶一用?”
苏清音皱眉:“你还会弹琵琶?”
“不会。”郝开心咧嘴一笑,“但我会唱。”
他伸手,苏清音犹豫了半秒,还是把怀里的琵琶递了过去。郝开心接过琵琶,随手拨了两下弦,琵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“好琴!”他瞎说了一句,然后迎着满街的烟火气,走上茶余饭后街的石板路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对面,盛世堂的门帘掀开,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走出来。穿青色长衫,手里握着把纸扇,扇面上写着“正声”二字。他看见郝开心站在街上,手里还抱着琵琶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金口言。
他没说话,靠在门框上,一副看好戏的表情。
郝开心深吸了一口油炸臭豆腐的味道,又把那股子冲劲儿咳出来,清了清嗓子。
他这辈子,活了二十六年。前二十五年在地球上,是个大学毕业即失业的废柴。后来莫名其妙被一道雷劈到了这个叫大磐国的地方,一睁眼,身无分文,还欠了两个月房租。
但他有个谁都比不了的本事——他脑子里装着几千个地球上的段子、故事、脱口秀、网络梗。那些在老铁柱眼里是“不正经”的玩意儿,搁这儿,说不定就是炸翻全场的大杀器。
郝开心把琵琶往身后一甩,站正了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吼了一嗓子。
“听好了——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也足够让方圆二十步内的人都听见。街上的人纷纷转头,卖臭豆腐的大婶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,两个打闹的小孩停下脚,连趴在桌上写字的书生都抬起了头。
郝开心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。紧张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兴奋——那种站在舞台中央,即将给所有人带来欢笑前的兴奋。
他拍了一记琵琶弦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
“各位街坊邻里,各位父老乡亲!在下郝开心,听风楼的首席说书先生!今天我不说三国,不讲水浒,我要给你们讲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逐渐围过来的几个人。
“……一个关于一只狗的故事。”
人群里有人“切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郝开心飞快地补了一句:“但不是一般的狗。这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狗,它有一个秘密,一个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惊的秘密——”
已经转身的人又停住了。
郝开心的眼睛亮了。
他知道,这把火,点着了。
他张开嘴——
“哎哟!”
一声惨叫。
郝开心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掉了一块油炸臭豆腐,而他刚好踩上去,整个人滑了个趔趄,手里的琵琶脱手飞出。他手忙脚乱去抓,脚下又一滑,整个人向后摔去。
“砰!”
他摔在地上,后脑勺撞在石板路上,发出了比醒木还响的一声。
围观的人群:“……”
一阵沉默后,所有人爆笑起来。连金口言都愣了一下,然后用纸扇掩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天下无双’?”卖臭豆腐的大婶笑得直拍大腿,“摔得是挺‘无双’的!”
郝开心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望着灰蓝色的天,耳边是哄笑声。后脑勺疼得像炸开,嘴里还能尝到血腥味。
真他娘的丢人。
但他没站起来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,自己摔下去的时候,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的人全都围过来了。现在他周围至少聚了三十个人,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那出“杂耍”。
郝开心忽然笑了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抓起掉在脚边的琵琶——琴弦断了一根,但问题不大。他一骨碌爬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冲着还在笑的人群大喊:“笑够没有?笑够了咱们接着讲故事!”
所有人一愣。
“那只狗的故事还没讲完呢!”郝开心咧着嘴笑,嘴角还挂着点血丝,但眼睛亮得吓人,“刚才那是个意外,但你们觉得,一个说书人摔一跤就算完了?你们太小看我了!”
他拍了一下琵琶——咣当一声,断弦绷了回去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就说那只狗,它学人说话的第一句话是什么,你们猜——”
“别废话了赶紧讲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郝开心的笑容更大了。
他张嘴,一串连珠炮般的台词往外蹦。故事讲得飞快,包袱一个接一个,时不时还跳起来模仿狗的动作,一会儿四肢着地汪汪叫,一会儿直立起来用破琵琶当“话筒”。断了一根弦的琵琶在他手里成了道具,弓着个背,装腔作势地弹几下,崩出几个跑调的音,反倒更显滑稽。
最初只是逗乐的人群,渐渐有人蹲下来听得入神了。卖臭豆腐的大婶关了火,端着盘子凑过来;那两个小孩挤到最前面,瞪圆了眼睛看他表演;连那个写字的书生都放下笔,转过身来,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。
郝开心的故事越讲越顺,越讲越疯。他讲那只狗学会人话后,天天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妈砍价;讲那只狗去衙门告状,说隔壁家的猫偷了它藏的肉骨头;最后,他蹲在地上,耷拉着舌头,学那只狗被主人骂了一顿后的委屈样。
“汪汪!”他指着空气,“你这个愚蠢的人类,你永远都不会明白,我只是一只可怜的、孤独的、但非常有才华的——狗!”
人群的笑声几乎要把茶余饭后街掀翻。
郝开心停下来,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见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,看见两个小孩学着他样子汪汪叫,看见卖臭豆腐的大婶把盘子给了小孩们吃,自己也笑得泪花直冒。
他突然觉得,这比在地球上刷短视频强多了。
“好!”
人群中,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。
郝开心转头,看见一个穿锦袍的胖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举着一颗银锭子。那胖子长得白白净净,脸上带着一股子憨厚劲儿,但眼睛贼亮。
“兄弟!”胖子冲他喊,“你这故事,我钱多多听高兴了!”
他话音刚落,手一扬,那颗银锭子划过一道银光,砸在郝开心胸口。
郝开心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白花花的,起码三两。
人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。
“有钱人啊!”
“我操!三两!”
“听见没有?钱多多!他就是那个钱府的少爷!”
郝开心也愣了两秒。他看看手里的银锭,又看看满面红光的胖子,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”
“拿着!”钱多多大手一挥,一脸豪气,“本少爷听高兴了就给钱。以后你说书,我包场!”
周围的人也炸了,有人掏出铜板,往他脚下丢过去,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一个,五六个,最后七八个,混杂着笑声和叫好声,像下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。
郝开心低头,看着那些在夕阳下闪着光的铜板,又看了看手里的银锭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捡起那些铜板,攥在手心。铜板冰凉,但他的手心是热的。
茶余饭后街的人散了,笑声还回荡在街道上。钱多多冲他竖了个大拇指,转身钻回人群,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卖臭豆腐的大婶给他塞了两块臭豆腐,说了句“小伙子有点意思”,又回去忙活了。
郝开心站在街上,手里攥着铜钱和银锭,琵琶还挂在他背上,断了一根弦。
天边的夕阳正燃烧成好看的红橙色,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远处,听风楼破旧的招牌在风中晃荡。老铁柱站在门口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苏清音站在他身后,眼里的冷意似乎化了一些。
她嘴角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隔得太远,郝开心没听见。
但他看清了口型。
她说的是——“还行。”
郝开心咧嘴笑起来,他朝听风楼走去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路过盛世堂门口时,金口言还靠在门框上。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铁青的脸。
郝开心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银锭:“金先生,改天来听风楼坐坐?请你喝好茶。”
金口言没说话,只是手里的纸扇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。
郝开心没在意,他转身,迎着晚霞,走回听风楼。
他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肯定会有麻烦找上门。但没关系。
他把银锭抛起来,接住,又抛起来。
反正,他是说书人。最不怕的,就是故事里的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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